琳达(罗丝·伯恩RoseByrne饰)的生活分崩离析,她努力应对孩子的神秘疾病、缺席的丈夫、家里塌陷的天花板、一位失踪人士以及与自己的治疗师之间日益紧张的关系。
预警:含剧情剧透,不含关于一个重要拍摄手法的剧透,请谨慎下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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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天,心理咨询师Linda回到家,发现天花板上破了个大洞,污水哔哔哔砸下来。
这个开场是不是很像卡夫卡的《变形记》?接下来的一切,虽然不如《变形记》离奇,却足够令人崩溃——
Linda 带着女儿搬到了汽车旅馆,但维修天花板的事却被房管公司一拖再拖。丈夫在军队服役令她宛如丧偶式育儿。女儿有厌食症,做了胃造口来保证营养摄入。学校下了最后通牒——一周后体重不达到50磅就不能撤下造口管,可能还要住院。Linda因这个死线焦虑不已,每天都先接受咨询师同事的治疗才能见病人,还得处理各种突发情况——在车里乱窜的花枝鼠,落荒而逃的女病人……她越是打起精神试图搞定生活中的麻烦,更多麻烦就接踵而至……
《如果有腿,我会踢你》是个惊悚片。天花板上的洞、女儿肚子上的洞、一个洞,又一个洞。Linda崩溃。Linda尖叫。Linda急得直哭。Linda愤怒咆哮。天花板上的洞深不见底,闪着幽光,仿佛千疮百孔的生活,吸进Linda所有的能量。
影片一次次凝视着这个洞,以超现实手法描摹Linda的心境——倦怠、焦虑、抑郁……这些词可以描述或者诊断Linda的精神状况,基于它们,Linda可以得到心理治疗。但是这些术语不能诊断Linda所处的困境的全貌——“母职”。
母职不只是身为母亲的种种义务、任务和劳务。母职也构成了他人和世界看待女性个体的框架。仿佛当一个女性成为母亲,她就再也不是(也不能再是)“母亲”之外的其他角色。《如果有腿》既呈现了所有人下意识的“你是妈妈,你该如何如何”的期待,也关注了女性将这些隐性规训内化为自我规训后的自责、自愧和自我为难。
比如,在家长会上,Linda崩溃爆发。她指出,尽管家长会的主题是“责备和羞耻(blame and shame),即帮助家长摆脱“孩子的病是我的错”的自责和羞耻感,但这没意义,“这就是我的错”——不是妈妈的错,但妈妈还是要像超人一样去改变现实,对抗棘手的疾病;不是妈妈的错,但一切责任和重担都压在妈妈身上;不是妈妈的错,但学校还是会不断施压让一周内给女儿增重到50磅。——“不是你的错”这种轻飘飘的话,毫无意义。
Linda的爆发让我想起医学史的一个经典案例:自闭症的医学机制到现在都没有公认的解释,但上世纪下半叶曾经流传过一种指控,即自闭症是源于“冰箱妈妈”——她们不关心不回应幼儿的需求,导致他们自闭。这种指控现在已被科学证实为无稽之谈,但“是妈妈做的不够好”的归因仍然以各种方式存在于公共话语和社会潜意识中。《如果有腿》开篇女儿的碎碎念很经典:妈妈是可伸展的(strechable),爸爸是硬的”——似乎社会话语从来不期待爸爸对孩子有求必应,但妈妈必须伸缩自如。
Linda的女病人Caroline堪称她的镜像。Linda建议产后抑郁的她药物治疗。但Caroline担心药物经由母乳影响到孩子。尽管Linda劝说她“你要照顾自己,才能照顾孩子”,但Caroline恐惧成为那个“不母乳喂养的坏母亲”。何其熟悉——今天,我们还会在社交媒体上看到种种关于“不母乳喂养=不负责”的教诲。
所有人都在鼓励成为母亲的女性你可以做到,你可以做得更好——哪怕她们已经做得很好,竭尽所能,甚至因此不堪重负。作为和Linda朝夕相处的同事,Linda的咨询师本该更能体谅Linda。但他也只会重复一些“你能做到”的苍白安慰。当Linda终于崩溃:“你不明白!有些人就不该成为母亲,而我就是这种人……事情就不该是这样的……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。我做不到……你有孩子吗?喂!你为什么不说话?”——这位同事直接中断了谈话,告诉Linda他拒绝再为她提供治疗。
《如果有腿》的故事脱胎于导演Mary Bronstein的亲身经历:女儿七岁时得了重病,需要在San Diego医治。导演带着女儿在一个汽车旅馆住了八个月,丈夫则留在纽约。这随着时间的流逝,导演感到自己在崩溃……她创作这个故事作为宣泄,并用了八年时间最终找到愿意拍成电影的公司。
我好喜欢这个故事,喜欢罗斯·拜恩”饰演的崩溃发疯的母亲,喜欢“崩溃的、发疯的、搞砸一切的母亲”这样罕见的故事。妈妈们不总是笑意盈盈的、无所不能的,她们会崩溃。她们的崩溃需要被看见。
社会学家奥娜·多纳特有本书叫Regretting Motherhood(“后悔成为母亲”,中译本不知为何叫“成为母亲的选择”,完全背离了愿意……)。书中揭示了一个看似违反直觉的现象:那些后悔成为母亲的人并不是糟糕的母亲——她们很爱自己的孩子,竭尽全力爱护他们,往往亲子关系也很融洽——她们只是后悔“成为母亲”这件事给她们人生带来的改变,后悔她们因此而放弃的那些可能性。
但是孩子已经来到这世上,你不能把她再塞肚子里去了。这是一个事实。妈妈们负重前行。
《如果有腿,我会踢你》入围柏林电影节并获最佳表演奖(银熊奖)。 我认为这既是对演员罗斯·拜恩杰出演技的嘉奖,更彰显了对影片所呈现的“母职惩罚”的社会关注——当更多女性分享与生育和母职相关的痛苦,她们是在治疗生活中被吞噬掉的那个洞。
如果痛苦不能被承认、理解和予以更多制度性支持,那么那个“洞”将会越来越大,扩散成为社会的瘢痕。谈论母职惩罚不是恐怖主义,拒绝承认问题才是。在电影的结尾,面对女儿的关怀,心力交瘁的Linda还是吐出一句“我会做得更好,我保证(I promise)。”女儿是那么可爱。她眼神清澈宛如天使。我们知道,Linda不会停止爱她、支持她、为她遮风挡雨。
这只是她一生中的120小时。她作为母亲的人生刚刚开始。 2025颁奖季其他电影:《哈姆奈特》:对于文学的欲望,就是对于生命的欲望 《情感价值》:创作不是疗愈,但你可以选择生存,你可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