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向太阳

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

看完首遍，我有一种被“点名答题”的感觉：这是一部逼你先感觉、再理解的电影。它把“动作在前、解释在后”的叙事法则，配成一套以气味、触痛与遮蔽视角为核心的风格系统；整理笔记时，散落其间的线索才会互相咬合，显出它真正关心的是影像—生命—记忆之间如何在观看中彼此生成。最直接的入口是“通感”。角色屡次谈到地窖、河流、指甲油的气味，脚底的伤口让你几乎“跟着疼”，对白里还特地说出“血是温的”；有人甚至声称“没尝也知道门把手的味道”。这不是写实主义的炫技，而是把嗅觉、味觉翻译成触感，再由触感反过来塑造我们对画面的情绪判断。用劳拉·马克思（Laura Marks）的术语，这是一种”触觉的视觉性”（haptic visuality）：图像不只被看见，还被皮肤与记忆“抚摸”。詹妮弗·巴克（Jennifer Barker）所谓“具身观影”同样适用——影片以近距的质地化细节召回一个有体温的观众，而非纯粹的“视线”。声轨上的处理把这条理论脉络落地：那只苍蝇被过度放大的嗡鸣、烛火的簌簌声，都属于米歇尔·希翁（Michel Chion）所说的“物质化声音指标”——声音被赋予触地的质感，像在耳廓里划过，使我们在听的层面先行“被触碰”。影片的第二根经线是“镜与被看”。“我们看不见自己，只能借助镜子或照片”在台词里被明说，形式上则被一连串偷窥式、遮蔽式 POV贯彻：视线透过钥匙孔、半掩的衣柜、两名更高的身体之间的狭缝，以纵向裁切的构图偷看世界；更关键的是，镜头延迟揭示这一视角属于谁。装置论在这里发光：让—皮埃尔·乌达尔（Oudart）与斯蒂芬·希斯（Heath）所言的”缝合”，解释了观众如何被编排到主观视角的位置，同时被遮蔽所吊起的“缺席欲望”。而在主体层面，拉康的“镜像阶段”提醒我们：自我从来是经由他者的形象而被拼合出来的。影片里那句“Brian mirrors everything”是一个拧紧螺丝的提示：人物之间、动作之间、物与像之间，持续地互为镜面。正因如此，光线被刻意收束为单一光源的面部打光，阴影在脸上拉出轻微的恐怖效果——不只是造型趣味，更是在权力关系里强调“被看”的不安。这套镜像逻辑不仅停留在镜头语言里，还写进了叙事结构。以 Alma 的线为例：开场先给出不知属于谁的 POV，随后才揭示观察者；影片过半再回到她时，顺序被反转——先出现 Alma，再回溯 POV。前后互为因果、互为镜像，形成一种结构上的“折返”。如果借博德维尔/汤普森的新形式主义话语，这些重复的遮蔽取景、单一侧光、延迟揭示，构成了风格动机；当它们被和“身份、被看与自我认知”联动时，又转化为叙事动机，从而把意义的生成交还给观看过程。与“镜”并行的是“照片”。母亲那张双重曝光的老照片，把人像悬置在生与死之间；片尾那一记“跃起”的定格，又像把幽灵装进了画面。安德烈·巴赞的“摄影影像的本体论”提供了底层解释：照片之所以逼真，在于它的指数性与时间刻印——它指向“曾经在场”。罗兰·巴特在《明室》里将这种指向命名为“此曾在（ça-a-été）”，并提出“刺点（punctum）”：会“扎进”你心里的那一点偶然。双重曝光的幽灵感，正是“此曾在”与“刺点”叠加的效果。德里达的“幽灵学”（hauntology）也能解释这种悬置：影像携带着尚未完成的生命伦理，人被把持在亦真亦幻的时域里。最有意思的是现实与再现的互换：小女孩端坐在同一张沙发、拿同样的玩偶，把照片里的姿势复演给现实。照片起初只是镜像现实；此刻现实反过来镜像照片，镜面互换，真假互相寄生。时间维度上，电影在带我们越过时空时，常常抽走语言，只留下风声、雨声与烛火。希翁关于“主观听位”（point-of-audition）与“还原性聆听”的讨论说明：当语义性对话退场，环境声便承担起时间与空间的索引——我们不再听见意义，而是听见时间。德勒兹的“时间—影像”则为这种安排定性：当感知-运动的因果链条被拆松，影像直接呈现时间自身，段落靠直观的时间切片组织，而非情节推进。于是“动作在前、解释在后”的叙事策略，不是卖弄神秘，而是在训练观众以时间与感官为线索自行缝合。把这些线索合在一起，你会发现影片的抱负并不在于把故事讲“圆”，而在于把观看者改造成一个会“触摸图像、倾听时间、借镜找自己”的主体。那句“我们看不见自己”并非虚言：没有镜子、照片与他者的目光，我们只剩下“我以为我看到”的内视幻觉。影片反复把我们摆在偷窥的位置，再延迟告诉我们“谁在看”，等我们意识到自己已被缝合进那个视角时，观看本身就成了主题。至于那些看似离奇的台词——“没尝过也知道门把手的味道”——并不荒诞，它们与苍蝇的嗡鸣、血的温度、脚底的刺痛一道，把通感变成叙事的驱动力：先让身体作答，再让理性追上。因此，我反而珍视它带来的“考试感”。不是因为它难，而是因为它把电影还原为一种具身的思考：在触觉的视觉性里，我们学会先被世界碰一下；在镜像与缝合里，我们学会承认自我是经由他者拼出来的；在“此曾在”与幽灵学的余影里，我们学会尊重影像对死亡与记忆的双重召唤。等到二刷把那些风格动机与叙事动机一一对位，你会意识到：这部片真正的叙事，是让观看发生——而我们，则是被它“做”出来的观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