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岁少女的阿尔法从学校回到家后手臂出现纹身,母亲惊恐不已,试图掩盖她的身体变化。随着身体逐渐发生变化,阿尔法的感官变得敏锐,行为愈发难以控制。她在夜晚游荡,仿佛被某种本能驱使,逐渐被周围人视为异类。母女关系也在恐惧与隐瞒中濒临崩溃。一次突发事件迫使阿尔法逃离熟悉生活,踏上一段未知旅程。在逃避与觉醒之间,她必须作出选择。
5.5/10 《阿尔法》是那种典型的“作者性远大于完成度”的作品:我完全能看出你想拍什么,但你没有真正把它拍出来(正如《狂野时代》带给我的感受)。 从《生吃》《钛》一路看下来,迪库诺最迷人的一手一直是“把身体当地形来雕刻”。上一次是金属侵入肌肤,这次换成大理石、花岗岩与风沙:人开始石化,背部炸裂成喷砂的岩面,身体渐渐变成某种无机矿物。这个设定本身很有她的味道——疾病不再是医学图表,而是一种慢慢吞噬形体的视觉过程:天花板压下来、皮肤龟裂、沙尘从咳嗽中喷出,仿佛肉身随时会被世界翻面、归还给地表。但问题在于,这一次“身体恐怖”完成得几乎达到金棕榈《钛》那样的工整,却同时比以往都空白:形式娴熟、意象饱和,而本该被它们组织起来的情绪,却始终没能真正进场。 片子显然想把很多东西压进一个少女身上:80年代法国艾滋危机的阴影、北非移民家庭的代际创伤、校园霸凌、毒品、环境灾难……再外接到一层带点爱伦坡味道的死亡寓言。理论上,这些议题都可以通过石化病症彼此连通——身体被矿物化,既是病毒的异化,也是大地被污染的回声;“沃土”变成荒漠,皮肤变成岩层;一个家族反复面对“被感染”的恐惧,既是医学事件,也是社会惩罚。但整部片的结构更像一块被用力砸裂的大理石:裂纹到处都有,却没有一条真正延伸到底。对比之下,《弗拉明戈的神秘眼神》(也是今年戛纳的片子)在同一议题上远不如迪库诺有视觉上的爆发力,却胜在概念与情感链条的自洽,反而更容易真正抵达观众。 人物动机的薄弱尤其拖后腿。阿尔法从被同学孤立,到和舅舅之间建立起某种近乎对位的羁绊,再到天台上的选择,理论上应该构成一条清晰的“重演/拒绝重演”的弧线:母亲曾经如何在某一刻放弃Amin,如今又如何拼命抓住女儿;一个家庭如何被同一种疾病摧毁两次。可影片偏偏在关键节点上选择了最保险的做法:拖长哭戏、抬高配乐、让身体挤在一起痛哭,而不是去雕刻那些真正会改变一个人的瞬间——一句话、一记视线、一段无法说出口的愧疚。你能看懂它想讲类似“爱如山”的概念,却很难真正被说服。 形式上,《阿尔法》依然有大量可单帧截出的漂亮段落:医院走廊里的慢镜头、阿宝色调的医院空间、石化背部炸开的特写、黄沙席卷的荒地……这些画面在单帧上有种“广告级”的暴力美学,但拼在一起时,语法明显没那么坚固。学校、医务室、家与记忆空间都被同一套色调抹平,时间线与空间边界刻意模糊,本来是为了制造“掉入梦/噩梦”的感受,却也顺带抹掉了场所的具体性:你知道人物在崩坏,却不太知道她是从何处开始滑落、正往哪里坠落。 从创作脉络上看,《阿尔法》像是艾滋病电影谱系里的一个“3.5 代”产物。最早的 1.0 阶段,以《费城故事》(Philadelphia, 1993)、《世纪的哭泣》(And the Band Played On, 1993) 为代表,核心是“见证苦难”:把病症、歧视与死亡正面呈现,让疾病第一次在主流叙事里被看见。2.0 阶段,如《平常的心》(The Normal Heart, 2014)、《达拉斯买家俱乐部》(Dallas Buyers Club, 2013),开始把视角转向行动与政治:激进组织、药物斗争、制药资本与国家政策,痛苦仍在,但更强调抵抗与协商。再往后的 3.0 阶段,则把艾滋病当作身份与时代的一部分:它既是创伤,也是记忆与社群的结构性背景。像《普通女人》(A Fantastic Woman, 2017)把“艾滋阴影”溶解进酷儿主体如何争取生存与被承认的过程里——疾病不是唯一主题,而是塑造情绪气候与社会凝视的隐形手。《每分钟120击》(120 BPM, 2017)、《波西米亚狂想曲》(Bohemian Rhapsody, 2018) 这类作品,则在此基础上,把艾滋书写成一整代人的生活编年:既是被记录的事实,也是被舞台化、被表演、被纪念的公共情感。《弗拉明戈的神秘眼神》试图在这一轨道上,将病毒与乡镇空间、少年性启蒙和同志隐喻并置,但无论在身体意象的极限还是视听冲击力上,都缺乏迪库诺那种把肉身真正推到边缘的想象力;《阿尔法》则反过来,以强烈的身体恐怖与石化视觉,去承载一个在情感上远不够自洽的艾滋隐喻。前者故事比视听走得远,后者视听比故事走得远,把这几部片放在一起看,会更清楚看到当代艾滋电影在“视觉奇观化”与“政治/情感经验化”之间的摇摆与断层,《阿尔法》就悬在这条光谱的尴尬中段。 我的英文原文:https://boxd.it/c0s2z5