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年男子(肖恩·宾饰)从郊区的家中启程,走进一片森林,去探望与世隔绝、形同陌路的隐居兄弟(丹尼尔·戴-刘易斯饰)。两人因一段神秘而复杂的往事相连,关系充满张力,却偶尔流露温情。几十年前的某桩毁灭性事件,永远改变了他们的命运。
把创伤戏拍到“自我流放者突然决定回家”这一步,不新;本片的新在体感符号:巨型死鱼、冰雹暴、以及一段奶与血的质地蒙太奇。它们把角色的心理波峰外化为自然奇观与物质触感,却也把语义推向用力过猛的边缘。影片由罗南·戴-刘易斯执导,丹尼尔·戴-刘易斯八年后回归,聚焦隐居多年的老兵Ray与兄长Jem的重逢、回家与对妻儿的迟来的面对(萨曼莎·莫顿、塞缪尔·博特姆利配合稳健) 。

在片中,库伯勒—罗斯的“五阶段哀伤”被隐性铺陈为一条由行为与意象共同驱动的轨道:起初是否认——Ray把自己流放在林中小屋,拒绝与人接触,把一切归因于时代与他者,冗长的独白像自我防御的喃喃,镜头与空间都在为“拖延对照”服务;随后情绪推进到愤怒——与兄长的正面冲撞、对往昔暴力的断裂叙述在无配乐的干涩段落里不断打转,形成“无能狂怒”的空转感;

进入讨价还价时,他尝试以语言为自己留出道德缓冲:回家的条件被反复设定,罪责的叙述被一次次改写,但每一套“说法”都被现实迅速打回原形;当抑郁降临,自责与羞耻被躯体化为迟滞与无力,画面里人的份量被不断稀释,空房、长路、阴天让情节与情感同步陷入低压槽;最终抵达接纳,却并非宏大宣誓,而是一次被动的承受:

那条巨型死鱼像“自然的他者”横陈于视野,既不求解也不赦免,只迫使他承认“不可逆”的存在,由此他跟随兄长返家,经历一场“圣经式”冰雹后与儿子对视——影片选择把这一步留在留白与静默中,以情感重量替代戏剧句号。


作为一个非英语为母语的观众,我在观影过程中不断尝试用片名“Anemone”这个单词来解密。片名指风信子属的银莲花(windflower),其花瓣在风暴将至时闭合,象征脆弱、被遗弃感与在风口中的自我保护。主创亦提到“取自一种在风来时自我收拢的花”——片中连番气象与风噪,与“在暴力与羞耻来临前自我封闭”的人物姿态互为表里 。至于海葵(sea anemone)的联想,文本并无直接线索;影片更接近“风”的语源学(anemos)与“将至之暴”的寓意,水体意象(鱼、雨、雾)只是同一母题的侧写,而非海葵学名的指涉。

罗南的导演处女作有可观的图像野心:写实与超现之间偶有灵光——我尤其喜欢那段奶/血的交叉剪接,把“养育/伤害”的两极以物质尺度并置,既感官也命题。相对地,配乐(Bobby Krlic)在数个情绪高点的“压强”偏大,对人物内部留给观众的回响空间形成过度编码;而无配乐段落又常陷入“静态积压”,两端摇摆使整体的情绪曲线显得锯齿化 。这也解释了为何不少评论在称赞表演的同时,对冗长独白 浓烈造型的失衡提出质疑 。

影片的要义不是“赎罪完成”,而是在风口里学会闭合与再度打开——回家,并不等于抹平。它把战后男性的愧疚、家族的断裂与一代人的情感文法叠在一起,偶尔抵达强烈的“被看见”的瞬间;但过度象征(死鱼、雹暴)与情绪堆叠令其在第三幕接近“痛苦奇观”,对妻子与儿子的书写也明显失衡(女性角色功能化的问题被多家评论指出) 。就完成度而言,这是一部表演拔尖、结构参差的处女作:当镜头交给自然(风、雨、冰)时,它更有说服力;当场面交给独白与配乐时,它常常说得太满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