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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道中人

导演:巴瑞·莱文森

主演: 罗伯特·德尼罗、黛博拉·梅辛、柯斯莫·贾维斯、 更多

国家/地区:美国

年代: 2025 类型: 剧情/传记/

状态:正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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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黑道中人》剧情介绍

罗伯特·德尼罗饰演两个角色:VitoGenovese和FrankCostello,两个不同的意大利黑道家族的老大,Genovese在1957年试图刺杀Costello,没杀了,但也导致了后者受伤并让出家族老大的位置。

《黑道中人》剧照

《黑道中人》影评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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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一部“德尼罗黑帮片”,让人遗憾,也仅此而已

《黑道中人》影评:

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

巴里莱文森和罗伯特德尼罗的《黑道中人》,就像它的片名一样,平庸无奇,只是又一部“德尼罗”黑帮片而已。对德尼罗而言尤其如是,之于拥有《早安越南》的莱文森来说,也并非具有意义的创作。

德尼罗 莱文森,当然为影片做出了一定的托底,让它不至于真的很差,也尽量弥补了戏剧文本与体量空间的先天不足,但二人毕竟受限于此,没能将能力发挥到很高水平,让它徒具佳句,反而更加令人遗憾。

它涉及的内容过于简单、轻度,只是在快速地带过着一个又一个的年代黑帮片中的惯常性剧情,小人物的奋斗初始,遇到的爱情与友情,伙伴们称为犯罪大佬后的利益关系转变与互相残杀,美好爱情崩塌象征人生的沦丧,试图在法律层面得到洗白的人生转向努力又失败。这带来了海量的剧情事件,却几乎没有一件得到了哪怕稍微具体的展开详述,只是如同它涉及到的繁多年代一样,分散而稀释在了漫长的叙事与时间线之中,就像是马丁西科塞斯黑帮片的随机混剪。

作为干瘪戏剧内容的对冲,巴里莱文森强化了视听语言的表意,在几乎每个段落中都不停地使用“镜头”的元素,让它作为外部视野的象征物,始终将人物放置在客观的视角之下,个人主观的洗白努力无济于事,犯罪者的本质无所遁形。最开始的黑白照片是初始的兄弟美好时刻,随后迅速变成了犯罪现场的照片,以及被捕等诸多新闻图像。随着影片的发展,它扩展到了“电视”的层面。首先是维多杀死同僚的时刻,与弗兰克看电影的画面平行剪辑。电影是造梦的存在,却是反映当时现实的罪案片,加成了弗兰克幻想的破灭,被另一端的维多的犯罪所打破。随后,弗兰克想要洗白自己,看到了参议员登上电视娱乐节目洗白,自己也自愿作证,出现在电视直播的法院庭审之中。这带来了影片的前后半部节点,从前半部的“堕落”转为“扭转上扬的努力”,也意味着弗兰克与维多的关系的质变。前半部里的弗兰克容忍维多的犯罪堕落,友情关系并未破裂,却也意识到自己这样做的无法洗白之结果,因此试图切割,自我拯救,随即在一句“我知道,维多会不高兴我这样”中,开启了友情的决裂,但最终也并未带来弗兰克自己的洗白成功,反而是影片开头的被枪击,以及随后的失势。

配合着质变的节点,“镜头”元素也进一步落到了现实之中。在弗兰克被法庭不停攻击、洗白言辞失效的尴尬时刻,现场记者的镜头开始不断发出响声,配合着画面的顿挫,却并未切到黑白画面,暗示着其作为客观外部视角所揭露的真相本质,开始彻底延伸到人物所在的个体现实生活之中,其主观的努力不再奏效了。这当然是不错的设计,但为了中和过于薄弱的叙事内容,几乎用到了泛滥的程度,使得正常的节奏被完全打散了,甚至有了点“技术实验”的感觉。

此外,巴里莱文森还制造了多种形式的“对比”,以充实干瘪的戏剧内容。首先当然是频繁的平行剪辑,开头弗兰克被暗杀,对着警察保护维多,另一边的维多则在责备杀手,后者的现实否定了前者的努力,二人关系与生活都不可挽回。随后,弗兰克的努力洗白与照片、电视等画面的平行对比,维多屋顶杀人与“无辜者青年”(无罪世界象征)偶然走上屋顶、步入黑暗而被杀的交叉剪辑,都是相同的表意效果。

当然,最深层次的对比正是德尼罗其人的“自我对比”。这是影片的亮点,让他一人分饰两角,同时也是影片的“偷懒”,出于过度单薄的戏剧内容,索性放弃了吃力不讨好的人物塑造,而是将“德尼罗”作为潜在的单一人物,将之分裂成正与负的两个侧面,正面试图挽救负面,负面最终压倒、枪杀、彻底决裂于正面,以此潜在地形成了单一人物在年代黑帮片中的发展曲线。

他们从最开始的和谐关系出发,逐步深陷于犯罪现实,最终决裂,于表层而言是标准的黑帮片人际发展方向,于内里而言则是单一人物的自我挣扎失败。在开篇的阶段,二人首次露出决裂的痕迹,回到了少时照片所在的餐厅,再次倒上了小时候的可乐,对面而坐,想要谈开,却最终沉默无言,段落以渐黑的方式完结。莱文森保持了水平全景构图,让两个德尼罗面对面地形成了“对立”,由此开启了后面愈发明确而激烈的对抗与决裂,弗兰克试图洗白自己,也试图挽救维多的婚姻,却在其妻子被逼疯狂的状态中无奈放手,也试图让维多离开毒品生意,却遭到了维多的阳奉阴违,并逐渐摆到了台面之上,导致自己的切割努力也失败了。

德尼罗的一体两面,发挥了他的演技,也极具寓意和趣味。但是,这也让弗兰克和维多作为独立角色,显得过于单薄与停滞了。二人的并立分流了戏份,弗兰克的努力拥有发展曲线,却戏份有限、涉及事件过多,因此缺乏细致的呈现力度,另一边的维多则完全是“黑暗堕落结果”的“符号”,没有塑造可言,由此让这个设计变成了又一种偷懒取巧,只为了中和单薄的戏剧内容。

在叙述视角的环节,莱文森选择了老年弗兰克的最终时点,做一切的总结陈词,整体性的倒叙。由此一来,老年弗兰克已经被暗杀、决裂、洗白失败,其口吻就带上了悲观伤感的色调,而其叙述的过往一切,从美好到努力,也都对比地失去了意义,反而凸显出悲剧性,更由不时切到的老年弗兰克的正面特写,以及其嗓音与声调,带来了一种暮色的老年死气,形成了宏观的“对比”。这发挥了德尼罗的演技,其倒叙作为总结概述与上帝视角,可以直接给出结果,并叙述人物之外的各外部层面内容,如社会世态、外界对人物的应对措施、人物深陷而不自知的客观情境,以此补充了干瘪的直接叙述内容,也强行让观众代入人物,共情于他的情感,加成人物塑造与影片调性。

在马丁西科塞斯的《爱尔兰人》中,导演同样选择了这种叙事方式,但直接部分的戏剧更扎实,人物在具体时空内足以呈现努力失败的悲剧性,其曲线非常完整,老年死气与悲观的倒叙、对比、总结、盖棺定论、情感氛围,是加成而非全部。本片的质量则不可与之相提并论,是一种无奈的“偷懒取巧”选择。

以倒叙式口吻的手法为总领,莱文森试图用这种盖棺定论的方式,去加持影片的悲剧感。开头的设计即是明显代表。弗兰克从公开社会身份的“洗白”状态、宴会会场中离开,遭遇了维多的杀手,被击中的瞬间,镜头反复地在碎掉的镜子、倒下的弗兰克、凌乱的枪手、老看门之间切换,由此带来了破碎的效果,让弗兰克的洗白成为了镜子里的虚影,随着维多的决裂暗杀而彻底粉碎。作为第一场戏而言,莱文森给到的镜头语言、情绪氛围、主题表意浓度,其实有些过重了,戏剧内容尚不足以支撑这样的“点题”,但考虑到后面的干瘪内容,或许这是莱文森的不得已而为之,否则就不足以输出主题与情感调性。

在细节的镜头语言上,莱文森也做出了一些“加持悲剧感”的努力。它在前半部中反复设计了“幕后真相”的画面,对应着弗兰克与维多拥有的表面美好,而犯罪与决裂则暂时掩藏起来。二人在餐厅对谈,是影片中唯一一次双方共同试图解开矛盾的希望时刻,镜头切到了门外,承载着二人童年的老太太守在门口,拒绝其他人进入,让二人的公开形象得以保持光明,而内里则是摇摇欲坠的关系。随后,弗兰克杀死了勾引妻子的同伙,妻子承载的美好爱情在其被逼迫的放荡自毁之中沦丧。在离婚开始的段落中,妻子给弗兰克打电话申诉,怒骂的状态已经是负面的结果样貌,其行为却仍带着对挽回婚姻的希望,但弗兰克还是拒绝参与其中,暗示着自己对“德尼罗其人”之“另一面”的投降,而打电话的妻子也成为了屋顶的倒影,金黄色调的美好带有虚幻的属性。面对着妻子的出轨,维多为此杀人,却掩在了幕帘之后,对应着他此刻对外公开的夫妻恩爱,随后才逐渐变成了彻底毫无遮掩的公开行为:公然离婚,对簿公堂,进入镜头的“外部视角之真相”,妻子口中的“我还爱他”毫无意义,只变成了抢夺酒吧财产的功利与自私,维多指派杀手,攻击了酒吧里的妻子情人,一切都完全公开,在剧情与画面中都不再遮掩。

同时,这一段中的维多彻底抹除了自己寄托美好希望的爱情,是他自身的质变节点,同时也被莱文森赋予了“德尼罗”其人的负面真相之揭露。酒吧的舞台上,一个打扮成双性模样的歌手在排练,镜头始终对准了他,让他左右侧身地面对观众,强调其男女合并的状态,对应着弗兰克与维多的一体两面,试图达成“友情持续”的平衡,也是“德尼罗”现有生活状态的平衡,“维多”想要决裂,“弗兰克”试图挽回、延续,需要的正是对“维多”面的战胜,但演唱被维多的攻击所打断。镜头最终对准了惊慌失措的歌者,暗示着“维多”的胜利,而“德尼罗”的生活也会因为“维多”面的爆发、压倒性,从此逐渐毁灭,如同此刻的酒吧与舞台,全景中的舞台正是“德尼罗”的生活环境。必须承认的是,德尼罗的表演非常好,莱文森更是设计了一些内容,一起努力对冲着干瘪的戏剧内容。但是,这一切努力也注定地无济于事,无法改变影片的整体质量。对于二人而言,它只是又一部“德尼罗黑帮片”而已,多它不多,少它也不少,鸡肋而平庸。

在后半部中,巴里莱文森试图给出惯常黑帮片的操作,将黑帮之人的个体矛盾、友情沦丧、挽救无果,放置在更宏观的整体背景之下。首先是第一层的“利益集体”,从最开始的兄弟团队变成了各自组成的小利益团伙,随后则是潜在的最根本性存在,即“美国”,从开始明面上的“支持小人物的美国梦崛起”之关系,逐渐暴露出了吸血与被吸血的真实关系,官方只从他们的身上榨取利益,需求着他们组建的工会,以创造税收和就业,却并不关心其本质的犯罪与否,当权者的无所作为、视其为供血工具,才是导致他们一步步深度犯罪、错过被纠偏机会、最终不可收拾的根源。

在马丁西科塞斯的黑帮片中,这几乎是必行的表达方向,巴里莱文森自己的《早安越南》同样是个体辐射全局、对美国当局的批判。但是,它的切入点终究是维多和弗兰克,是兄弟二人的友情破裂,弗兰克对维多--也是“另一面自己”---的拯救失败,而更宏观的整体层面始终是大背景,无论是集团还是美国官方的“社会”,都笼罩着他们,带来种种事件,影响、扭曲二人的具体决断,从而产生愈发的分裂,这才是合理的表述思路。

因此,当最基础的兄弟友情变得模糊而单薄的时候,影片也就不足以谈到“上升到更宏观”了,甚至反过来受到了后者的严重削弱,最微观的兄弟线索都没有足够的情感与事件的支撑,又被此阶段中需要正面详述、加入进来的更宏观层面,利益集团与美国官方“社会环境”,严重分流戏份,甚至后者才是表意逻辑中的第二阶段重点,因此需要格外侧重。如此一来,影片就彻底失去了扎实度可言,第一阶段的微观兄弟关系没有建立起来,到了第二阶段又要强行上升到宏观层面内容的具体表述,于是微观根基愈发崩塌,升级层面没有落实对象作为基础,自身也戏份有限,双双失之于模糊笼统的状态。

在后半部中,莱文森强调了弗兰克的复杂内心,即对挽救希望的自知虚幻感。被暗杀之后,他已经彻底明白了维多的不可拯救,也连带着自己的必然沦落,只能在被彻底杀死与同样黑化反击之间,进行“注定堕落”的同质化选择。但是,他并不想承认这一点,仍然在进行着徒劳无功的努力,由此形成了前半部中象征性形式的“虚幻美梦”的戏剧化落实。

作为标志,莱文森设计了弗兰克与维多的再次见面,再现了开头部分的酒吧对谈。彼时的二人已经开始分裂,试图一起谈开,其结果却是暗杀,到了此时再行相聚,谈话已经彻底沦为了走形式,维多拒绝挽回的可能性,而弗兰克也只是在用妥协、承认现实的方式,进行着本质无望的努力。他表示自己愿意让位,以换取二人的和平,实际上已经承认了双方关系的复杂化、利益化,彼此都被裹挟进了不同的利益集团之中,由此产生了暗杀,也只能靠让出利益的方式来换取表面的共处,实际上已经不复最初的兄弟关系。

莱文森再现了双方面对面的构图,却微妙地植入了一些细节去打破平衡,彼时酒吧的特写镜头给到倒可乐的画面,可乐摆在二人的中间,形成了绝对的对称构图,此时没有了这个细节,双方的中间摆着一杯水,维多一边却多了一杯,暗示着二人关系的不再对等,更加堕落、坚决打击弗兰克的维多成为了黑暗程度与攻击性的强势一方。并且,镜头跟随着弗兰克进入餐厅,从外部到内里都是黑暗的状态,也推翻了酒吧中的“从明到暗,老妇人挡在门外,隔绝内里黑暗真相”的遮掩性,象征着后半部中一切黑暗真相的彻底爆发、完全明面,二人的关系、弗兰克的徒劳努力,也撕下了平和友情与“似乎成功”的假象。这个段落是巧妙的,却受限于上半部中完成度过低的兄弟关系线,没能得到更确切的情感力量支撑。

在上半部中,为了铺垫后半部的升级,莱文森将二人放置在了不同程度的“宏观集体”之下,让后者潜在地推动着二人的愈发冲突。组织中的利益集团在开头部分出现,与二人一起欢庆,并由弗兰克的“总结式旁白”揭示了背后的各种内里真相,即虚幻美好、友情的背后涌动的利益暗流,从开始就加持在兄弟二人的身上。随后,利益以毒品生意的形式得到落实,弗兰克与维多产生了最重要的冲突。这事实上关系到了两个层面的集体,利益集团为了金钱而引导维多,弗兰克一方的集团由他保持着友情为主的相对掌控,是理想化的非利益存在,因此帮助他去对抗,却也在客观上导致了二人关系在集团冲突中的愈发恶化。并且,组织在利益的获取中愈发壮大,形成了明面上的庞大经济体,为美国政府提供税收与就业,与后者形成了明面上的商人与政治家的美好共赢关系,建立了工会,一切走上白道,实际上却被美国政府压榨着,对毒品生意视而不见。

在前半部中,政府官员的出场,与兄弟二人的交互,正是对此层面的涉及,而他们可以去电视上娱乐洗白,弗兰克却不能,也区分出了双方本质的差异,美国政府自身是黑暗的,也只会借用自己的法律去洗白自己,作用到弗兰克的身上则只有“法律之权力”的利用与压榨。

但是,莱文森在前半部中给出了繁多的事件,去表现宏观层面对兄弟二人的负面推动,出于表意逻辑,宏观始终是隐约的背景,在事件的属性---各集团大佬、毒品生意、参议员---上得到简单的定性,更具体的是兄弟二人的微观层面交互,后者却又因为宏观事件的过多,从而陷入了繁杂而不深入的问题。如果体量足够,莱文森大可以围绕几个事件,充分展开,让兄弟二人受到利益集团与官员的更具体引导,弗兰克坚持友情与初心,维多则利欲熏心,从而愈发冲突。但时间有限,莱文森只能快速带过各个事件,用几个镜头带来利益集团的大佬,再用“法庭(判处参议员)、警察(调查暗杀事件)、新闻摄像机(外部社会视角)”等要素,完成对第二阶段中“双重宏观层面”升级的铺垫,且反过来更加需要用事件的数量去对冲具体度的不足,堆量强化宏观层面的存在,也凸显出兄弟二人陷入的客观环境之复杂,以对冲深度欠缺、不足以呈现命运之被动与必然性的问题。

莱文森用二人的关系作为“德尼罗”自我挣扎与堕落的表现形式,正是对传统叙事表达不足的最根本对冲手段。在具体层面上,围绕着前半部中的堕落者维多,莱文森也给出了最经典的爱情角度,让他与妻子从表面美好的纯爱变为各自喊着金钱的争夺。这让人想到了《赌城风云》,爱情双方裹挟进了利益集团黑帮的盈利系统,最终离婚了事。但是,西科塞斯完整地呈现了黑帮横跨赌城与大都市的盈利生态,大都市即是真正的上层,甚至与他们的城市相隔开,由此彻底处在了切实得利者的身位之上,而他们的被动、争夺,则受到了高位者的遥遥指挥,个人内心受其影响,愈发激化争斗,这些混乱与风险却与高位者完全隔开,而最宏观的政府正是最高位者,在片中也细致地展示了他们的存在,与黑帮合作赌城生意的表与里,由此加持了爱情沦丧的表意。与之相比,《黑道中人》的爱情完全是笼统与模糊的,在几场戏中快速完成了一切过程,维多极其象征性地由此堕落,并与试图拯救他的弗兰克形成冲突,带出了关系的变质、弗兰克的挽救失败、“德尼罗”的自我挣扎失败。因此,上半部中完成堕落过程的维多,完成关系非友情化质变的维多与弗兰克,都只是如此的表意程度而已。

在质变的节点上,莱文森依然只能用象征化的手段。在弗兰克被伙伴提及暗杀时,他用碎片化的快速剪辑再次带过了暗杀的发生,更加入了自己面对警察的掩饰说辞,碎片化的效果再次带来了美梦的碎裂,而掩饰说辞的“碎裂”也让此处变得更加明确。莱文森让这一段落的结尾定格在了兄弟二人的最初合影之上,连同这整个一段的手法,在缺乏前半部具体支撑的情况下,如此地浓墨重彩,实际上反而显得非常刻意。这也是莱文森自己的不得已而为之,否则就更加难以强化此处的质变节点属性。随后,弗兰克再次回到暗杀现场,狗狗成为了他的真面目的象征,恐惧于外出散步,似乎是因为怕冷,弗兰克给它穿上了衣服,实际上“不怕冷”只是表象与借口,真正的“冷意”来自于兄弟反目的维多之枪。狗狗的畏缩也推翻了弗兰克遛狗时与伙伴的交谈,对维多表达的口头信任,以及对自己让位计划能够挽回一切的虚假自信。

影片依据既定的表意逻辑,将两重宏观层面直接呈现出来。即使莱文森知道前半部主体的兄弟二人关系并不扎实,随着宏观层面的主体化,表意载体的根基势必愈发薄弱,从兄弟二人的身上分流到更广阔外部,兄弟分别对接的其他同伙,以及一起身处的美国官方,却也别无选择。

他引入了双方各自的同伙,作为利益集团的具体化。维多的同伙是三大家族的首领,一起支持维多的暗杀行动,作为清除弗兰克的手段,因此投票通过了维多的无罪。更重要的则是弗兰克一方,他的同伴迈克加入进来,甚至成为了该阶段的重要角色。他反复提醒着维多的危险性,比弗兰克更加现实。在他正式登台的出场段落中,镜头从他手里的花开始,将其象征的美好属性带给弗兰克,二人对话却关于弗兰克让位求和计划的无效,花的美好也沦为了形式,只是伙伴“告知危险、打破幻想”之真实目的的装点。但是,伙伴也并非维多一方的恶堕程度,与弗兰克的关系带有强烈的友情与信任的成分,愿意为了弗兰克付出一切。他与弗兰克形成了友情的集体,与维多一方的纯利益集体形成对峙,是兄弟二人对抗的宏观层面升级,也从兄弟关系变成了集团斗争,由此确立了更加黑暗现实的属性,意味着最初的美好状态已经不可复现。

影片由此明示了集团的大家族之表的破灭,与《好家伙》等作品如出一辙。作为起始,暗杀案件在法庭上宣判。维多秉持家族理念,开脱了青年凶手,与他言谈甚欢,却马上被同伴揭示了“你居然与他握手”的无意义。青年随后进入了维多一方的宴会,也确实只拥有了瞬间的欢庆,随后就被维多泼了冷水,打破了其对弗兰克的友好与感谢,终究还是归属于维多一方,而此方的友好氛围也迅速冰冷下来。这是组织集团的去家庭化时刻,让维多对青年与其背后的“暗杀事件”、主导者维多的拯救变得无意义,以此示好、让位求和也必然无法奏效。

莱文森其实可以就此展开,展现青年在兄弟二人之间的归属感摇摆,强化弗兰克寄托于此的虚假梦想,也暂时给出黑帮的家族氛围,似乎一切可以挽救,随即再由青年的抉择,甚至是维多对他的处置,再度彻底打碎。但是,莱文森并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展开,这一幕也就草草地结束了,停留在了其他几乎所有事件等同的象征性程度,哪怕它更加重要,是对黑帮组织“利益集团化”本质的揭露,以及关系质变节点“暗杀事件”的延伸。

更重要的是,这一幕同样引入了最宏观层面“美国政府”的存在。它被放置在法庭的背景之上,乍看是黑帮对美国政府的压制,在瞬间的闪回中交代了证人的伪证过程,凸显其战胜法官、引导判决的简单程度,凸显了法院的无能,实际上却截然相反。法院显然并非真的会被如此蒙蔽,其本质上是对此的毫不在意,他们并不在乎黑帮的互杀,也不关心孰是孰非,更不需要对他们公正裁决,以此实现纠偏与救人的目的。对于政府来说,只要黑帮本身存在,能够奉上利益,就是万事大吉。他们并非无能,而是无为。在段落的结尾,镜头给到了宣判瞬间的法官,绝对中心位置的构图与远景,确立了法庭官方的绝对威严性,正是对其本质的表现。

这是很多黑帮片的内在逻辑,同样需要具体的展开。《赌城风云》的后半部中,地方政府正式出场,换了自己的扶持对象,抛弃、炸毁德尼罗等人的旧赌城,扶持了新人的新赌城,以此作为影片的核心内容。但在本片中,这个部分依然失之于笼统,仅仅只是法庭这一场戏而已。甚至可以说,莱文森是在刻意地带入黑帮片中的各种经典要素与表意载体,以此唤醒观众对其内容的认知,从而加成自己的表达程度,中和影片本身的不具体。政府的最宏观层面被如此处理,但后半部中更确切的利益集团层面,也同样没有给出很好的完成度。

莱文森让弗兰克的伙伴成为了他的阶段性代言人,以此凸显“集团化”的升级,兄弟二人从个体矛盾变成了集体矛盾,混杂进了无关兄弟情的外人。伙伴推动着弗兰克的黑暗现实认知,让他被迫地承认自己求和的不可行,其本人也承载着“友情集团”的阵营,对抗另一方的纯利益集团。他想要站在现实立场上拯救弗兰克,去找维多一方谈判。在别墅门口,他看到了家族的模型,这正是“家族”的真实状态,而屋里的真人则是非家族的利益化面孔。他步入了黑暗的室内,试图与三大家族的首领据理力争,为弗兰克找回公正,惩罚维多,但终究失败而归。莱文森让他始终处在广角镜头之中,弱化了他力争时的形象,被视角出发点的三大佬所压制、扭曲。他与弗兰克的友情集团,在利益集团的面前败北,二人内部则是现实化的伙伴之于理想化的弗兰克的战胜与说服。伙伴提出了毒品生意的问题,作为弗兰克不可能安然脱身的佐证,弗兰克本人也旋即意识到了这一点,维多即将因为毒品犯罪而被通缉,从而毁灭所有人生活根基的生计,这开启了二人的冲突,也是始终绕不过去、无法由个体求和而消解的最本质问题。它在开始时即存在,强化了二人关系与人物命运的必然性,是他们想要在美国求生存的唯一方式。弗兰克想要召集工会,用正当生意的组织形式去解决问题,却被告知“维多始终生活在街头”,因此从未进入“工会”,街头是二人的出发点,指向最强烈的犯罪生活,成为了延续至今的本质,让工会的组织形式成为了洗白理想的假象,也颠覆了二人少年时代合影的“起点之美好”。

由此可见,毒品生意的激化与应对,是兄弟关系与集团本质的再度激化与揭示升级,让弗兰克愈发地被迫直面现实真相,并由伙伴所提出。在伙伴说服他的过程中,影片其实可以带入其内部友情集团的分裂,弗兰克不想承认其说法,拒绝配合其方案,导致了伙伴与他的离心,集团内部的友情崩溃同步于其之于利益集团的被压制,让弗兰克失去了所有的兄弟与朋友,生活中的理想与初心再无任何痕迹,也彻底无法用公开正当的组织形式与应对方法,去解决毒品生意带来的集团动荡。

莱文森草草地处理了伙伴的命运,也结束了这一阶段的“集团层面真相”表意。维多想栽赃并杀死他,弗兰克秉持着对维多的最后信任,认为他不至于疯狂至此,安排伙伴外逃,却被维多彻底打脸,而自己也成为了伙伴的亏欠者,客观上将之推向了死亡的深渊,由此破坏了二者的友情关系,友情集团的内部、之于利益集团的外部,都从此崩溃、败北。

伙伴仅仅在后半部的某一局部阶段得以出场,其与弗兰克的交互显然不够多,根本不足以落实友情的程度,而他与弗兰克对维多毒品事件的应对、对维多的看法与处置,也都完全不够具体。这让二人的关系甚至都没有像样的变化过程,友情沦为形式,更谈不上弗兰克对伙伴的亏欠与其引出的“对维多与自己生活的幻想彻底破灭”。而在另一方面,莱文森的重点转移到了伙伴与弗兰克的关系、伙伴与利益集团的关系之上,严重分流了弗兰克与维多的直接交互分量,二人关系的表现变得愈发间接而稀薄起来。第一阶段的呈现就不够扎实,又没有得到后续的展开,反而按照同类题材的一贯逻辑,进行了强行的表意层面升级,在没有微观层面根基的情况下,生硬地扩展到了宏观层面,指向利益集团与政府,完全是得不偿失的举动。

事实上,将宏观环境彻底概念化,直观角度完全聚焦于个体层面,也并非不可行,《穷街陋巷》即是这一类的代表作,主人公对乔尼的拯救、二人的关系,从单纯的友情到拯救失败,乔尼的本真与自我之心放在现实里,只能化为犯罪堕落的破坏状态,并无数次地毁掉主人公的努力,连带着后者自己的生活一并濒临崩溃,最终导致了关系变质、个体悲剧。它同样放置在很多事件之中,具体内容却非常聚焦于二人之间,屏蔽了对外部、集体与社会的涉及,只关于友情与拯救之情,乔尼的纯真到“恶堕之本真”的真面目暴露,只关于他个人的一种本能状态,是下意识之间的心境,没有其背后的所谓组织或宏观意志,涉及面小,换来了具体而扎实的表现。

相比之下,本片想要上升到宏观层面,让主人公的兄弟二人涉及到更多层面,却又没有足够多的戏份与体量去支撑一个庞大、厚重、落实的内容系统,那就不可避免地沦为表意的形式主义。伙伴与弗兰克的关系草草结束,弗兰克对他的情感与反应只能由“我害了他”的台词做交代,黑帮集团层面的内容,更是没有具体情节的细化。弗兰克用工会制度对抗,试图争取工会投票,以此命令维多达成求和,随后以此制度去解决维多毒品生意的麻烦,却被维多用犯罪组织规则所碾压,三大佬的投票决定了维多的无罪与弗兰克的反被驱赶,随后也打碎了弗兰克对毒品的抵制。

在这个部分,莱文森的技巧依然是到位的。在伙伴即将逃亡的段落中,他安排了一个类似于《教父》的平行剪辑段落。维多和弗兰克形成了对比关系,共同组成了“德尼罗”的两面,对等于《教父》平行剪辑段落中位于两个时空、两种状态的迈克。二人各自看着同一场棒球赛,由此形成了遥遥的对峙,似乎成为了球赛的对局双方,而“比赛内容”正是剪辑中的第三方存在,即逃亡的伙伴。弗兰克相信维多的最基本良善,不至于对伙伴赶尽杀绝,维多却并非如此。作为对决的氛围营造,莱文森掌控着构图与镜头的节奏,伙伴在不自知的情况下陷入了发廊中“注视、磨刀、盖上死者掩面布”的绝境之中,理发的各环节化作了谋杀与死亡的画面,也打破了弗兰克对生活之日常化、非犯罪化的期待与认知,美好只是伙伴女儿身影所处的车窗倒影。

莱文森带来了强烈的紧张感,烘托着弗兰克遥遥关注此处的心理状态,实际上已经知晓维多的下手,却仍然抱有一丝期待,紧张地注视着伙伴走向死亡、光明是否尚存,但维多一方在正面镜头中的冷漠,以及弗兰克所处的侧面“弱化”与黑暗环境,已经确立了其紧张心境的结果。因此,维多取得了平行剪辑之“棒球赛”的胜利,二人拼凑的“德尼罗”也完成了如《教父》中迈克在两面切换之后的结果。棒球赛本身也正是被装点的“堕落战胜希望”,对应着弗兰克对日常非犯罪化生活之幻想的存在与破除。莱文森在这一段的功力显而易见,可惜它没有得到弗兰克与伙伴关系的具体加成,完全没有支撑可言,表意效果也非常局限性。

甚至可以说,既然缺乏戏剧与情感的支撑,那么莱文森不如索性将这一幕做成弗兰克的堕落时刻,让他最终成为灭口同伴,以更深度堕落的方式求和于维多,试图以背道而驰的反向本质去达成“兄弟和谐关系”。作为单一段落而言,这个反转显然足够强烈,它当然欠缺前置铺垫,但伙伴与弗兰克的友情本身就缺乏落实,因此即使是“弗兰克拯救伙伴失败”的标准剧情,也同样会显得单薄,不如追求一个瞬间生效的强烈冲击感,以此中和不具体的问题,让观众彻底打破自己对此刻弗兰克状态的认知,以此反转去直观地接收到弗兰克承载的“幻想破灭”。

没有标准叙述方向上的情绪浓度、具体情节,又没有瞬间观感上的反转之“打破性”,这一段的平行剪辑就变成了故弄玄虚、强行高潮,观众在视听上接收到了紧张感,人物走向、事件结局却完全不出乎意料,也无法细化地看到弗兰克寄托于此而“紧张”的具体心理内容。莱文森只是用了“电视节目”等前半部的象征式要素,继续作为弗兰克的心理描写。在安排伙伴的前途之前,他看着电视里的娱乐节目,与妻子讨论求和维多的计划,口称“时代变了,现在的人都看这种表演”,时代的真相却立即出现,节目切换成了维多暗杀事件的报道,对方毫不讲情面地处理了青年杀手,让他投案自首,真面目暴露无遗,也必然以此继续对弗兰克赶尽杀绝。这样的局部小设计没有得到戏剧内容的加持,显得格外可惜。随后,弗兰克与维多进入了最后的黑暗对决,弗兰克放弃了拯救维多、兄弟求和的努力,与维多彻底同质化,莱文森也将二人完全放置在了集团的情境之下,将各个大佬带入叙事。

因此,当影片行至收官阶段的时候,莱文森只能强行给出自己的总结概述。于高潮段落所需要的表达而言,莱文森的设计其实是有效的,但在缺乏此前落实内容的支撑的情况下,反而凸显出了格外的尴尬,变成了一种徒劳无功的努力。

莱文森再次用到了前半部中的对比性手法,在弗兰克与维多之间的平行剪辑,又实现了更高的一层对比,即前后半部中平行剪辑反映实质的对比。弗兰克设计了警方的入局,将维多等人一网打尽,这让他终于成为了又一个“维多”,放弃了始终努力留存的友情一面。他安排了集团的聚会,打着放弃权力的求和名义,似乎一切以友情维护为优先,也展示着自己的温和甚至软弱,但这已然只是虚假的表面,包裹着坑害设计的真相。

这带来了平行剪辑段落的表与里,起始与终点。在二人分别前往聚会场所的平行剪辑中,维多依然延续着此前的一贯风格,对年轻杀手喊打喊杀,怒吼着“砰砰砰,杀死弗兰克”。这符合他的一贯定位,是恶堕负面的“德尼罗”。莱文森给出了一个略显点题性质的对话,象征“纯真与未来”的年轻杀手说着《圣经》黄金之地的话题,却被维多讯速地怒斥。这暗示了他承载“未来希望”寓意的最后留存,是他自己、维多、“德尼罗”,以及整个集团得到挽救的暗示,被维多瞬间打破,用“杀死弗兰克”的绝对负面信息所取代,维多与弗兰克的关系定格于此,也就无从得到“成为弗兰克”的实质性拯救了。

这也扭转了年轻杀手个人的形象定位,试图让自己成为虔诚的信徒,却终究被强制在了杀手的位置上。在片中,他始终是相对纯真的存在,单纯地听命于维多去杀死弗兰克,因为良心的动摇而没能得手,也会纯真地感谢弗兰克对自己在法庭上的开脱之拯救,但也始终承受着另一面的“弗兰克”维多的强制引导、负面定义,被迫地杀人、被怒吼着打破对弗兰克的感激,在此刻则变成了被划定为失败杀手的结局,而他象征的“未来”也就负面化了。

而在平行剪辑的另一端,弗兰克则表现出了从表到里的变化过程,由此揭示了他作为“友情、积极的集团”一面的必然黑化,而实质上却是始终如一,并未真的动摇、变化,光明面只是外在的伪装,是对自白所言“无需让李奇知道太多”的遮掩。这也象征了其集团、生活的始终如一,从最初时刻即处于必然的黑化状态之中,友情与纯真从未真正存在,黑化与犯罪才是美国政府主导的大环境始终笼罩、给予他们的唯一定位,以此才能进入社会。因此,弗兰克的表里变化是不切实的,更多是一个“暴露本质”的过程,于人物塑造而言反倒不足,也是全片中人物单体用法较为定性、单薄的必然结果。在平行剪辑的起始时刻,他对李奇说着自己退位让贤的话语,随着不断的拖延时间,李奇愈发怀疑其本心,“我不知道,一定有问题”,在正反打中用视线“拷问,怀疑”着他,让他事实上逐渐暴露了真实的面目,只是没有最终说开,既是李奇对他的残存信任,也是他最后的一丝遮掩。

因此,在同步推进的平行剪辑之中,弗兰克先是与维多形成了明面上的对比,随后逐渐趋同,对比变成了对等,维多作为负面符号、绝对确立之本质,象征性地输出、强化着承载概念,而弗兰克则逐渐地从表到里,趋同于维多“本质”。在平行剪辑的结尾,莱文森安排了二人的相遇,将对比完全落到了“共处”的对等,弗兰克看到了被捕的维多,维多则没能回望,暗示了双方力量的差异,弗兰克设计了维多,由此成为了更深度黑暗、强势取胜的恶人,而他曾经试图挽救的纯真友情关系,也已经变成了沉默无言,将他笼罩在黑暗之中,形成了“恶堕王国之主”的形象。莱文森甚至强调了弗兰克之于维多的更深度恶堕,维多信任了弗兰克的让贤,而另一面的弗兰克则在密谋将之一网打尽,由此强化了弗兰克作为“表面光明”的反向本质,其恶堕的程度更深,因此也更加扎实、恒久,并非被维多所影响、同化,反而更胜一筹,是其始终存在的最根源状态,对应着集团与生活在美国的唯一真相。

于是,从对比到对等的平行剪辑,也与前半部的“始终对比”剪辑,形成了一种前后跨越的宏观对比效果,前半部的对比、弗兰克的“努力挽救而失败的光明”,成为了逐渐被证伪的表面状态,而后半部中的定性才是真相的一面。这也作用到了平行剪辑中、二人对于年轻杀手的“争夺”之上,弗兰克此前拯救了纯真的杀手,不让其被法庭定性成罪犯,而维多则反复推动、强化着这一点,但到了收官阶段的平行剪辑,弗兰克设计了所有人的入刑,也包括年轻杀手,从而自主地结束了自己对他的拯救,也成为了其象征的“集团未来”的负面推动者。

于主题表达而言,这个平行剪辑非常有效,于人物塑造而言,也算是莱文森对塑造具体人物、表现其内心变化的努力,但它终究是立足于“象征寓意”的程度,人物更多呈现的还是确定性的单一本质,重点服务于其本身之于前半部的“内里揭示”,也没有更细致的剧情做情感支撑,挣扎的变化过程显得比较弱,实际上也并没有“变化”,只是自始至终的“真相”终于外露而已。这可能也是莱文森设计二人同体“德尼罗”、各自承载单一象征面、弱化具体人物心路历程的原因之一,既出于文本的单薄,也顺势强化了其始终不变之本质的必然,悲剧性得以凸显,在主题层面上有所作用。

并且,莱文森也将表意对象上升到了宏观层面。首先是集团维度,它得到了非常直观的表现方式,特写镜头强调了各个大佬所属的地区,将兄弟二人为中心的集团外延到了整个美国,最终确立了表意对象的全局程度,是整个美国中看似实现了阶层跃升之美国梦的移民弱势者,同时也由此弱化了兄弟二人的纯粹程度,其关系早已不是二人之间的个体相处,被裹挟在了如此庞大的多方组织、复杂集团之中,无论是友情还是利益,都不只是兄弟二人掌控的事情了。

各地区的车牌加持在了轿车上,让它们的聚拢成为了全国性集团的象征,也是“移民”这一群体的具象形式,落实在了大家的聚会之上。在聚会上,“年轻希望”与“集团表里”的要素再次出现,呈现了一种暂时的和谐,也同样如影片开头的集团聚会一样,包裹着利益争斗的真相。维多与大佬巴勃罗言谈甚欢,交流着房屋用料,随后话题转向了与弗兰克的争斗,形成了短暂的“家庭氛围到利益本质”的切换过程,而巴勃罗的儿子先是跟随,随后被父亲支开,其显然类似于年轻杀手的定位,其父亲试图隔开其与利益真相的距离,让他对集团与生活抱有一定的积极认知,在寓意层面也保护了“纯真未来”,是如同弗兰克一样的“掩饰”。

但是,莱文森特意安排其儿子率先看到了州警的窥探,反而第一个触发了最深度的本质,将他们全部抓获、定为罪犯,其背后则是弗兰克带来的最深度恶堕,是完全设计所有人的最本质,也由此毁灭了巴勃罗对其子所做的“掩饰黑暗,装点光明”之努力。这也对应了车辆聚拢、大佬聚会的“集团与族群之整体”的状态,轿车名贵,人物大牌,看上去是美国梦的实现,却在美国政府力量的警察来袭之时,彻底陷入了慌乱之中,人狼狈地跑,车尴尬地陷入泥潭。弗兰克的旁白说着“看到警察就跑,是从小的本能”,由此揭示了集团与族群的真面目,他们从未实现过任何的“跃升”之改变,始终是最初的穷困弱者,也始终受制于美国政府。

莱文森特意设计了州警察记录车牌号的细节剧情,让人想到了《教父》等经典黑帮片中的同情节,这一情节符合历史,也往往被用于表现美国政府在暗中的潜在主导、掌控,也在这里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具体表现:州警记录车牌,导致众人慌乱逃窜,自己嘲笑地感慨着“不知道他们怎么回事”,其存在本身即足以带来巨大的威慑力,本尊甚至无需做出太多的主动压迫行为。弗兰克缺席了聚会,在剧情层面上符合他独自脱身的需要,也潜在地暗示了他之于此间环境的“更深度恶堕”状态,此间的所有人虽然围绕着利益争斗,却还是信任了他的让贤,并被他反过来利用、坑害,初期的最积极存在弗兰克反而是远超所有人的恶人。

作为更高维度的宏观层面,美国政府也久违地直接出现,从州警开始,迅速外延到了办公室里指挥一切的领导。他们与弗兰克合作,“我可以随时调动几队警察”,也在这里被弗兰克用到了计划之中,将维多等人一网打尽。这形成了负面角度的“美国梦实现”,看上去是弗兰克主导了政府与警察,实际上却是后者的力量更胜一筹。在这一段中,莱文森让弗兰克与官员各自坐在了黑暗的环境中,但相比弗兰克“晦暗”的车,官员所在的办公室的暗度才更加浓郁,以此拉开了双方之于恶人程度的高下,弗兰克是微观行为上的政府主导者,但政府会配合他,是因为他能带来足够多的利益。而当政府将力量作用于他的时候,州警的盘查同样会落在弗兰克的车上,弗兰克只能小心翼翼地慢慢开过,形成了对自身弱小受制的表现。

这一段落是影片的高潮,设计算是高明,表意也颇为丰富。但非常可惜的是,它毕竟没有得到此前更具体内容的加持。在前半部中,作品聚焦于兄弟二人的个体层面,展现友情的逐步丧失,暴露出利益争斗的本质,也应该将它更具体地裹挟到集团与美国政府的影响之下,以此引出后半部的升级,将后两个层面直接呈现出来,且应该有着渐进的处理,先是第二层的“集团(族群)”,随后是主导族群与其中所有个体的“美国政府”,也由此更强力而直观地影响到兄弟二人,集团的复杂构成、政府与他们的合作,各自如何影响了兄弟二人的关系,无疑需要细致的展开,由此才能支撑起作品反映时代与现实的意义。

且从艺术表达的角度上看,个体人物让位于两层面集体环境的变化,也能一并地表现出个体的受制与戏份配比象征的主导性丧失。但是,前半部中的事件太多,确实堆砌出了“大环境”,却毫无具体度可言,反过来又削弱了兄弟二人关系的表现空间。到了高潮的段落,兄弟二人的友情破碎、化为你死我活的“黑暗度比拼”,并没有得到充分的真情沦落感作为加持,人物个体的状态表现也显得有些机械,特别是强行呈现自身状态与寓意的维多,象征性意味大过了人物具体表现。

而在宏观层面,莱文森甚至还需要再次使用旁白交代的手法,给出大佬巴勃罗的基本介绍,因为后者此前根本没有什么出场机会,而他在这里出场,与维多言谈计划,理应是主导维多、改变兄弟关系的重要存在,是集团利益化本质的浓缩。他对兄弟关系的引导,本应是影片的重要内容,其人却还停留在需要被介绍的程度,宛若一部黑帮片在开头阶段的处理。事实上,集团各人也确实只出现在了本片的开头部分,被此刻同样的定格镜头 最终年份、最终总结的弗兰克旁白所定义,下一次则是三大佬的迅速出场与被杀,再下来就是片尾的高潮了。

至于最终层面的美国政府,则比集团与族群更加严重。弗兰克用旁白的方式口述了集团与政府的勾连,却是对此前完全缺失的具体内容的强行补充,参议员的出场寥寥无几,更多也只是与弗兰克的命运对比之用:他们能在公众视角、外部环境浓缩、执行司法治理的听证会上脱困,弗兰克却不能成功,以此形成了“美国人之于少数族裔”、“美国政府之于集团与弗兰克”的“罪恶”同质,以及同为恶人而又高低分明的压制、掌控、榨取。

到了高潮段落,州警是政府与弗兰克合作的最落实存在,是一种工具,此前的弗兰克理应多次利用他们,却没有任何情节,更没有主导合作的内容,如弗兰克与高级别政府的合作。莱文森其实有所设计,此处出现的政府官员级别较低,秉持着正义之心,想要缉拿弗兰克等人,却让弗兰克逃脱了完整的制裁,只是与高层政府达成默契的“所得税违法”,以此表现了弗兰克作为集团族群层面胜利者、最恶堕者,之于美国政府的弱小与受制,同时也暗示了美国政府中恶堕者的高层程度,并非此处作用于一地的地方官员,而是辐射全国的最高统治者,也由此对应了“各州车牌拼凑”而形成的全国性集团,以同等的量级幅度,形成了“整体性黑暗者”之间的胜负,全局的溃烂本质得以凸显。如果这个设计能够得到此前更具体的政府真相,其腐败、勾连犯罪集团、榨取利益为己用的腐败系统是如何运转的,种种具体内容的支撑,本片的批判与揭示力显然会倍增,现在的效果则让人遗憾。

到了最终的尾声阶段,莱文森将视角切回了最终时代、面对结果的弗兰克身上,衰老的面部特写、绝望的陈述声音,带来了负面悲剧的最终定性。象征纯真未来的年轻杀手被坑害成了强装精神病之人,其依然维持着某种表面,却已经愈发接近了恶堕(精神病)的本质,几乎彻底破功。最终,弗兰克与维多完成了最后一次的对面而坐,却不再是最初的明亮酒吧、友情岁月,而是笼罩在政府确切力量之下的监狱,二人都处在黑暗之中,弗兰克的身上只有碎片的阳光,对应着他始终处于的“佯装光明表象”状态,即使到了最后,与维多已经彼此知晓真相,也终究没有说出口,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,对应着此前他遥望维多被捕之时,对远处维多与身边李奇---被其蒙蔽之人,存在怀疑却同样不问明---的沉默。关系已经滞涩,只是尚留最后一丝遮掩余地。对李奇的沉默、李奇的怀疑,确立了弗兰克友情集团的崩塌,对维多的沉默,则定性了二人友情关系的不存。二人对坐而合一,成为了“德尼罗”,并未承载任何的友情等积极情感,因为自己深陷在了政府笼罩的黑暗之中。

并且,莱文森也再次用到了“镜头”的手法。年老的弗兰克先是展示了组织被摧毁的新闻剪报,随后则是暂时的积极转向:投影仪是妻子送他的爱情信物,也加持了镜头画面的性质,夫妻幸福美满,赢得了花卉大赛的美好胜利,却又迅速被自述的“也许她贿赂了评委”所打破,随后急转直下,再次露出了犯罪者们被一网打尽、命运颠沛的最终结果,美好只是转瞬即逝的碎片,是维多妻子仍然爱他的表述,却无助于画面中“维多独自死于牢房”、夫妻被“监狱”所分离的结果。

全片的大部分“镜头画面”,此刻被说明了来源,是弗兰克手动操作、妻子送他的投影仪,由此具备了弗兰克的主观能动性,以及夫妻恩爱值光明面的表层出发点,定义全片中所有的“镜头画面”,电视画面、新闻剪报、黑白照片。这同步于剧情的发展,各要素的渐变,弗兰克不断地切换着“画面”,想要展现积极、友情、纯真、光明的部分,却不得不面对真相,被迫地切换到罪恶的内容,因为后者才是每个发展阶段的恶堕结果,削弱了他手动的主观期待,也由象征性的投影仪而定性了夫妻爱情的“表面化美满”。

在最后的一个镜头画面中,弗兰克带回了最初的兄弟友情时刻,以及最初据点的酒吧,自言“酒吧一切如常”。这是他的心境表现,始终残存着一丝对积极希望的执念,强行给观众展示了积极的镜头画面,并冠之以相应的定义,却无法抹除画面作为客观结果的内容。兄弟二人的美好时刻只是最初,随后则是一系列照片中的崩塌。即使是此刻,也处在弗兰克自述的“看见警察就下意识地逃窜”的心境之中,从开始即是深陷黑暗犯罪、被美国政府所威慑的恶堕、弱势之人,从未如表面上少年那样地纯真。而作为少年团伙最初出发点、保留其二人体制、最接近“纯粹友情关系”状态的酒吧,以最终结果时代“当下”的照片出现,展现了客观结果,已经是铁门紧闭的关张状态,其“一切如常”只是弗兰克的主观叙述而已,失败地掩盖着酒吧与其承载一切的真相。

在结尾处,莱文森完全放大了弗兰克的主观叙述,试图以此强化作品的情感氛围,给出浓郁的命运必然悲剧性,加持对现实美国的批判。他确实给出了一个有些黑帮史诗、时代画卷之感的结尾,虽然不算出奇新意,也没有《美国往事》中面条看到年轻“麦克斯”与其后“消失在垃圾车”结尾的顶级灵感与“虚幻圆满”的情感氛围,但也算是一个比较规整的同类题材结尾。如果能得到此前更扎实的具体戏剧内容的支撑,那么这个结尾的效果显然会好得多,因为这类题材本身就有着创作的难度,其涵盖的层面、社会性与命运性的结合、批判态度与情感打动的兼容,先天地加持了作品的艺术质量,同时也必然地增加了创作的难度。

莱文森的能力毋庸置疑,也给出了不错的佳句,在局部段落、表意阶段的设计之中,展现了自己的功力。但是,他显然受到了2小时体量的局限,同类题材的成功之作都要长得多。这无关导演水平,而是厚重内容与主题的必然要求。

这类作品的创作,应该以艺术为绝对优先诉求,如果强行追求商业回馈,限制时长,在预算与观众友好度上做妥协,控制在2小时程度,就很难避免影片的失败,最典型的案例当然就是莱昂内的院线版《美国往事》,几乎删去了绝大部分的回忆段落,导致质量与票房的双双大败。

《黑道中人》的2小时体量,显然也夹杂了大量的商业院线与主流受众的考量,即使是巴里莱文森,也只能依靠着罗伯特德尼罗的表演,加上自己在局部佳句程度的构建,略尽人事而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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