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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光留声

导演:奥利弗·赫曼纽斯

主演: 保罗·麦斯卡、乔什·奥康纳、彼得·马克·肯德尔、 更多

国家/地区:美国

年代: 2025 类型: 爱情/同性/

状态:正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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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时光留声》剧情介绍

影片《真爱留声》改编自本·沙特克所著的同名短篇小说,以第一次世界大战为背景,故事围绕两个年轻人展开:声乐学生Lionel(保罗·麦斯卡饰)因故乡的一首民谣于酒吧同自称音乐史专业生的David(乔什·奥康纳饰)相识。美国参战后,David前往欧洲战场,两人就此分离,原以为分开就是永别的Lionel于1919年收到了刚从战场返回美国的David的信件,David在信中邀请Lionel一起使用新型留声机记录下同胞的声音、民谣和生活,Lionel欣然前往,但在之后穿越美国的短暂时光中,两个人却被彼此深深改变。Lionel怎么也不会想到,此后同David的离别成了永别...最终这一切背后的秘密在53年后的寄过来的圆筒唱片中被揭晓,在唱片里,爱人的声音再次响起,在二人初见时那首民谣《冷冬死寂夜》的歌声中,Lionel的万千思绪被带回53年前的那个秋天...影片将于2022年夏季开拍,取景地为美国、英国和意大利。

《时光留声》剧照

《时光留声》影评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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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著短篇小说《时光留声》自译中文

《时光留声》影评:

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

作者:本·沙塔克

我在1916年遇到大卫时是17岁。我不太在乎去算我的年龄,但现在是1972年4月的剑桥。几天来,我写字台上方的窗户上一直漂浮着某种白色的绒球,它们像初雪一样在人行道上堆积。

我的医生建议我把这个故事写下来,因为我最近一直失眠,这是从一个陌生人在缅因州寄来的包裹开始的:一盒25个蜡质留声机圆筒,每个圆筒的标签上都写着大卫和我的名字。其中一个圆筒上贴着一封信,上面写着:“几年前,我在阁楼上发现了这些东西。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,我想这些一定是你的。”我写过三本关于美国民间音乐的书——还算成功,因此最近也接到些电视采访——但我从来没有写过和大卫一起度过的那个夏天。那么,我们开始吧。

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秋天,我在新英格兰音乐学院第一年的学期考试后。当时我和我的朋友马特和劳伦斯在一起,在酒吧里喝酒庆祝。大卫在靠远处的墙上弹钢琴,他的白衬衫在煤气灯下呈现成黄色,当他的手臂在琴键上扫过时,衬衫他的肩膀之间伸展而松弛着。

“你觉得呢?”马特问,并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
我没有听到他的问题。

“你在看什么?”他转过身来说。

“我知道那首歌,”我说。那是《死寂的冬夜》,我父亲在肯塔基州时用小提琴演奏过这首曲子。这是一首慢歌,就像我父亲说的那样,是“一个坐着的人的呼吸声”的节奏。这是一首古老的英国民谣,来自我后来研究过的湖区。讲述的是在一月的夜晚,一对恋人迷失在森林里,他们从家里跑到一棵橡树旁见面,然后私奔。一场暴风雪来临,可他们找不到对方。在副歌中,他们呼唤着对方的名字,但风把树摇得如此响亮,以至于他们甚至都听不到自己的声音,所以他们蜷缩在不同的树下孤独地死去。“在雪地上有两个足迹/一个向西,另一个向东/在树根处有两个静止的身影/在一个死寂的冬夜,他们从未相遇。”夏天在肯塔基州的门廊上,白色的飞蛾绕着灯笼飞舞,我和哥哥仰面躺着,双手放在肚子上,感受着父亲的脚踩出缓慢的节奏时的振动——他的靴子踩在木板上的刺耳声。树上的蝈蝈们,把黑夜缝合在一起。

“失陪一下,”我在酒吧里对朋友们说。

肥皂味、酒味和烟味充斥着整个酒吧。我靠在墙上,臀部贴着钢琴的后梁,看着大卫演奏。他闭着双眼,从嘴里吐出香烟来,烟雾爬上了他的脸,一头黑发向后梳着。副歌响起时,他的头摇晃了一下,我看着他的手指。

“你从哪儿学的?”当歌曲结束后我问道。

“这个啊,”他说着抬起头来,把香烟扔在地板上。“肯塔基州的某个沼泽地。”

一个低沉的声音,语速很快。他用一只手弹了一个C和弦,另一只手拿起地上的酒。

“我是肯塔基州人,”我告诉他。他的手停在琴键上,再次抬起头来。

“好的,你当然是。抱歉。”他伸出手来。“大卫。”

“莱昂内尔。”我说。

“哪个系的?”那晚酒吧里的人可能都是音乐学院的。

“声乐,”我说。

“好吧,”他说。“Fa-la-la,我是乐史系的,这个——”他弹了一个旋律。“只是我在夏天的一个爱好,在采集音乐之时喘口气。”

在房间的另一头,马特和劳伦斯示意他们要离开,我挥手让他们先走。

“去过哈罗吗?”我说。“那是我长大的地方。”

“哈罗。两年前的夏天去过,小镇中心有个天蓝色凉亭。”

他似乎对这一巧合并不感到惊讶,所以我也一样,没有任何反应。当时在音乐学院的南方人不多,绝对没有人来自哈罗,一个在冷河和索伦河之间的两千人的小镇。但大卫去过,也许我们甚至见过对方。我记得我曾经有一段时间很思乡。

“我记得在那儿学过一个里尔舞曲,”他说,“我想应该是《基拉尼的少女》吧?”

“我知道它,你知道《犁的种子》吗?”

“我应该知道吗?”他说。

我告诉他我母亲以前唱过这首歌。

“来吧,让我们听听。”

“不了,”我摇着头说。

“什么调?”他说,并顺着钢琴从一个和弦弹到下一个和弦。他在长椅上往前坐了坐。“什么调?”他重复道,弹出一个A调。

他扬起眉毛,然后我注意到他上唇有一道疤痕,淡红色,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父亲造成的。

“你别以为你能把它弹出来。”我说。

“那舞台交给你了。”他的手离开键盘,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支香烟,拿起一支蜡烛,把火苗凑近他的脸,点上烟,等待着。

我第一次被告知我有绝对音感,是因为我重复了我母亲每天清晨咳嗽的音调。我可以和田野上的狗叫声和谐一致。我是父亲小提琴的调音师——站在他的肘部,唱出一个A调,而他就开始调整琴弦。在早期,我以为每个人都能看到声音,看到形状和颜色——一个摇摆不定的圆圈,黑莓紫色,代表D调。我会调整我看到的形状,然后锁定在正确的分贝上。在我13岁的时候,开始只要听到音调就会尝到味道。只要父亲拉出一个糟糕的B小调,蜡质的苦味就充满了我的嘴。另外,要是有一个完美的C调,我就能尝到甜樱桃,而D调则是牛奶味。

之后我为大卫演唱了那首歌。

我一直觉得从我的喉咙和嘴唇里发出的东西不是我的,就像我在偷东西而不是创造东西。这个身体是我的——我能感受到我的横膈膜的收缩,我的喉咙的力量,我的嘴唇和舌头的柔软,塑造出了声音——但从我身体里传达出来的东西,在我的头顶响起,所以我的头骨感受到的更像是钟声,而不是具有形体的,它淹没我耳朵的鼓膜,通过我的鼻腔振动,不属于我自己,更像是树上的风声或玻璃瓶的声音。或者,可以换个更好的说法,是我自己声音的回声从我的嘴里发出来,一个重复的声音。我再也不能像那样唱歌了——我怀念它。现在我只有这种微弱的颤音,没有人告诉我这种声音有什么问题。

当我结束这首歌时,黄色渐渐变成了湿木头的味道。

“你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?”他问。

我耸耸肩。

他说:“如果我有这样的嗓音,我就不会在学校里闲逛了。”

当他起身去拿另一瓶啤酒时,我看到他比房间里的任何人都高几英寸。

我们一直呆到天亮,我跟着他的琴声唱歌。我也许能在两个八度上哼出D调,但我从未见过像他那样有记忆力的人。他歪着头,用手指堵住一只耳朵,哼唱一两声,他会把这首歌唱出来,只有在喝得酩酊大醉的时候才会摸出一句歌词来。

“让我再给你买一瓶啤酒,”我说。在亮起灰蒙蒙的晨光之前,我从未离开钢琴的另一侧。

“好极了,”他说。“你让我一晚上没睡,这是你欠我的。”

“你想要什么都行,”我盯着他说。

“算了,我累了,也快到早晨了,我要去睡觉了。我住在街对面,如果你想的话,我那还有一张沙发。”

他的公寓只有一张床、一架钢琴和一把椅子,没有沙发。肮脏的盘子和杯子散落在地板上,还有几页几页的乐谱,没有书桌。我向他要了一杯水,因为我喝晕了。他从厨房接来一杯水,喝了一大口,然后朝我喷了一大口水,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我张开嘴去接。他一直这样做,直到水杯空了,我身上也湿了,但还是勉强喝到了几口。他把杯子放在地板上,然后走到我身边,摘下我的眼镜,把它们折叠起来放在窗台上。他把我的湿衬衫拉过我的头,领我到他的床前,床上堆着被子和床单。当我俯身亲吻他时,我直奔他嘴唇上的疤痕,吸吮它,而他的手掌则按在我的大腿上。他倒在床上,用双腿缠绕着我。

我醒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高高挂起,大卫已经走了,我头痛欲裂,头晕得厉害。我以前也喝醉过,但没有过这样。我从床上爬起来,看到地板上有一张纸条:一个星期后见。我从他的水槽里大口大口地接水喝,然后倒了一杯水走进客厅。我翻身坐在椅子上,喝到杯子空了,然后回到床上,把自己裹在被子里。但当我在日落前再次醒来时,他还是没有回来,于是我收拾好衣服,折好他的纸条,在离开前把它塞进我的口袋。

此后的每个周二晚上,大卫都会在钢琴前夹着烟演奏着,而我则用我的奖学金津贴给我们买些喝的。在不是周二的晚上,我有时会站在他大楼的对面,抬头看,想看看是谁在他的公寓周围走动。我告诉自己,我只是好奇而已。我真的不觉得我是个醋坛子,可大卫之后我每段感情都有这个问题。比如克拉丽莎,我在四十多岁时和她约会过,她在承认和我的朋友上床后离开了我。我知道她的外遇,当我告诉她说我只希望她早点向我承认,并认为我们可以一起解决这个问题之后,她开始对我大喊大叫,好像是我在偷情一样,说我反正也不在乎她,她为什么要留下来?和我在一起的大多数其他男人——亚历克斯、威廉、阿利斯泰尔,还有其他人——都持续了不超过几个月。文森特是时间最长的一个,我是在罗马认识他的,我在那里住了一年多,在1929年到1930年期间。文森特思维敏捷,来自米兰,对我们遇到的每个陌生人都很有魅力,他的两颗门牙之间有一道缝隙,笑声在狭窄的罗马街道上一路回荡,他是一位大提琴家,会在我唱歌的那个小教堂里练习。当我最终说我因为工作的原因需要回到波士顿,他只说了一句:“美国人”,好像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糟糕的词。

我不会纠缠于大卫在我们第一次见面后仅半年就离开的具体细节。那是在1917年,美国已经加入战争,学院不再授课,他去了欧洲,我没有去,因为我的视力不好。我在他的日记本上写了我在哈罗的地址,让他给我寄法国巧克力。

我回到了哈罗的农场,帮助我的哥哥,在我到达不久后,他也去了欧洲。我想,也许这就是我和大卫的结局了。周二晚上在波士顿开了十几个会,我想他就像你年轻时那样频繁:清晨,躺在床上,听着鸟儿的鸣叫,床单缠在腿上时;我站在厨房里看着水壶,等着水开时;当我修剪、嫁接、立桩、捆果树的时;下班后,我走到小溪边,听着春天里窥视者的声音时;坐在我们的门廊上,听着一场雷雨清清喉咙在地平线上用三个音调,将灰尘的气味在暴风雨来临之际释放出来时。一如既往,总是如此。我有时醒来时,眼里还能看到他的脸,我的手穿过床伸向他。我的身体记住了他的身体,即使我试图不去记住。灰蓝色的眼睛,虹膜周围有一圈看起来像棕色的东西,他的眼睑上有一个雀斑,他嘴唇上的疤痕,喉结像断了的骨头一样刺眼,他的头发闻起来像烟草,他的脖子像发酵的水果。我没有经历过我那个时代的一些男人会有的内疚,我只是爱大卫,除此之外我没有想太多。我的错误在于,我以为大卫是第一个。我尝到了爱的滋味,我渴望我的未来,我怎么会知道剩下的那些——亚历克斯、威廉、文森特、克拉丽莎、山姆、莎拉,还有最近的乔治——都不过是一场短暂的洪水过后的小溪流。

夏天和秋天过去了,冬天来到了农场,下过一次雪,但没有像波士顿那样。我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写糟糕的音乐,喝了太多的咖啡,每天走上几个小时的路。我在想什么时候生活才能恢复,什么时候战争才能结束,我才能回到北方,回到学校,回到波士顿,我确信大卫在服完役后会回到那里。

我有时会去看望我的祖父,他住在城郊,住在他父亲为他和他的六个兄弟姐妹建造的房子里。我自己的父亲几年前在果园里去世了(我哥哥发现了他,他手里拿着剪刀),我母亲采取的改变是散步,有时会持续到很晚,所以没有我哥哥在身边,房子空荡荡的,安静得让我很不喜欢。无论夏天还是冬天,我的祖父都会坐在火炉旁的椅子上,裹着毛毯。我们喝着咖啡,谈论着欧洲的战争,以及我是否有哥哥的消息,然后他会让我唱一首歌。他从不问我关于音乐学院的事,他不喜欢谈论肯塔基州以北的任何地方,他曾在安提塔姆的骑兵队中服役,看着他的朋友们“脱胎换骨”。他不是一个坏人,只是很愤怒,只是想念他的朋友,想念他的妻子。我现在仅仅只是写这篇文章,就已经被战争席卷了我家人的生活而感到震惊。

大卫的信于1919年6月送到了农场,寄信人的地址是缅因州的鲍登学院,他在一张五线谱纸的背面写的——前面是两条四分音符,弧形穿过高音谱带。只有一段话:

我亲爱的银嗓子同盟:我希望这封信能寄到你那里。农场的生活怎么样?目前是这样的:你可以说,我刚刚从北欧的步行之旅回来。上帝保佑我,但日子越来越好过了,我在鲍登大学有一个职位,就在常青树这里。上个月,有一个人参观了该系,展示了一个新的留声机原型。我的导师认为,如果我被选为系里在这片北方荒野上的民歌录音师是个不错的主意。我一个人可拖不动这台会说话的缝纫机——今年夏天到森林里走一走怎么样?旅程指向北方。想想星空下的松针床?桦树啤酒?别磨蹭了,快来吧。

另外——你有钱吗?这附近没什么可去的。

我把信翻过来,哼着我能读到的两个小节的曲子,是一个令人大为震撼的旋律。我从大卫那里收到的每一张便条都注明了:一周后见,那是他在第一天早上写的。这次是:别磨蹭了,快来吧。大卫给了指示,我只有照办的份。
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脸上贴着那封信。我告诉母亲我在波士顿找到了一份工作,一周后就走,农场将无人看管,果园会变得杂草丛生,网也没有人铺。如果我离开的时间够久的话,果子就会过熟,掉到地上,然后腐烂。但我不在乎,我迫不及待的离开了,就像是在逃跑一样,坐火车从路易斯维尔到纽约,从纽约到波士顿,从波士顿到波特兰。

我从来不太关心物体——也就是东西。我不在乎盘子什么时候碎了,几年前我家被盗的时候,我可以坦诚地说,我感觉并不是很糟糕,只是对之后要花的费用感到困惑和困扰。我家的墙壁光秃秃的,我请朋友们永远不要给我买圣诞或生日礼物。这可能被认为是节俭或有其它的意义,但这在我年轻的时候是个问题。我曾经各种丢三落四,把外套放在教堂的长椅上,忘了带课本,把斧头丢在外面的草丛里。我也白送了其他孩子很多东西——玩具、我父亲的松香木小提琴、钱币。最糟糕的是我们家的狗——我喜欢学校里的一个男孩,所以有一天带着我们的狗去了他家,把她绑在他家草坪上的一棵树上,然后回家时什么也没想就走了,我父亲还因为这个打了我一顿。

但我还留着大卫要我去北方的那封信,他在他公寓地板上留给我的所有纸条,还有那天晚上他卷起来忘在钢琴上的香烟,还有我们以前见面的酒吧里的一盒火柴。我没有保留文森特在我离开罗马前送给我的小雕像,没有保留克拉丽莎在我们结婚纪念日时送给我的金表,没有保留萨拉为我画的风景画,没有保留我和亚历克斯在科德角收集的海玻璃。但说到大卫,我就像一只贪得无厌的喜鹊。

在波特兰火车站,我在他看到我之前就看到了他。我站在一段距离之外,看着。他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,一件深色夹克,手放在口袋里,嘴唇间夹着香烟。他长出了胡子,看起来更瘦了,脸颊更尖了。当他把胳膊伸到头顶时,我感到胸口真的跳了一下,就像一个我不知道自己需要的器官移到了原位。我挥了挥手,引起了他的注意,他指着我,好像他的手是一把手枪,向我开了枪。在他周围,是一箱箱的录音设备。

从1919年8月到9月,我们一定走了100英里,从岩石海岸到一望无际的柱状森林内部,再回到海岸,到处收集民谣和曲子。我们走过有雾的沼泽地,走过有青蛙唱歌的森林,走过我们沉到膝盖的苔藓,走过沿海公路,在那里,风几乎把我们吹走。当然,我们也去了城镇,还去了花岗岩采石场和农场,我们听说那里有好的歌手。一直以来都由大卫做自我介绍,而我则在后面微笑着。我们靠的是别人的推荐——某人的表弟可能认识北边20英里处某人的姑妈。有时我们住在我们需要录制歌曲的那些人的房子里,但大多数时候我们睡在野外,在大卫拖着走来走去的帆布帐篷里。我的工作是搬运录音机。或者,如果是一个晴朗的夜晚——那个夏天有很多这样的夜晚——我们不睡帐篷,睡在田野里或松树下。我们的四肢因一天的行走而疲惫,困意将我们紧紧地联系在一起。

我祖父曾经说过,幸福不是一个故事,所以头几周没什么好说的。虽然沉重的录音机皮带扎进了我的肩膀,黑蝇在我的脖子上留下了血淋淋的伤痕,我的靴子在我的脚跟上留下了硬币大小的水泡,但我想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幸福过——一种朴素、乏味、形容词般的状态,这种状态让我无法进一步用其他词语表达。当我们走过被几天的大雨夷为平地的牧场时,太阳从云层中探出头来,我们周围的水滴闪闪发光,鸟儿在鸣叫。我和大卫在瀑布下沐浴,然后在岩石上做爱。食物吃完了,发现了一块蓝莓荒地,就像天赐一样,然后吃了一下午,我们既恶心又开心。吃到撑不下去后,我们就在那里睡了一觉,直到一个女人用她的靴子叫醒我们。那天晚上,在淡紫色的暮色中,他让我伸出舌头,然后又给我看了他的——两条舌头都是青蓝色的。我想到了哈罗农场那些无人照料的果树,想到鸟儿们吃着果子,果园里的野草肆意生长,但我并不在乎。

我的工作是操作机器:将蜡筒从纸上打开;将表面刷干净;将其安装在旋转器上;将喇叭对准歌手的脸,让他或她对着管子唱歌;将唱针移动到蜡上;慢慢转动曲柄。录音结束后,大卫会将歌词和曲谱转录在一本小册子中,同时还有一个关于人和歌的起源的简短采访。我喜欢这些歌,但并不像大卫那样喜欢它们。我不知道他的热情到底来自哪里,他并不像我和我哥哥那样在这些歌声中长大的。但话又说回来,我对大卫早年的生活一点都不了解——每当我问起,他都会摇摇头,挥挥手,就像拍掉一只黑蝇一样,说这一点都不有趣。我只知道他出生在纽约,小时候因为父亲的工作在伦敦住了几年——我不知道他的职业,他在去音乐学院之前搬到了纽波特。他确实曾经提到过一个在英国拉小提琴的叔叔,带他去爱尔兰旅行了一周。也许这就是他开始采集音乐的地方——现在,我已经72岁了,我知道我们喜欢的大多数东西在我们10岁之前就已经有了种子。当我问他为什么喜欢这些歌曲,尤其是民谣时,他说——我清楚地记得他的话——这些歌曲是他所知道的最有血性的音乐作品。我明白他的意思,这些歌曲充满了成千上万的人的声音,他们唱过并改变了它们,而且它们总是在唱人们生活中的故事。不像我在音乐学院开始喜欢的巴洛克音乐,尖锐、抽象、华丽,像一件件冷艳的完美珠宝。这些民歌有柔和的感染力,光是旋律就能让你哽咽。歌声中的情感非常纯粹,没有什么花哨的东西。在我们的采集之旅结束后的几年里,出于显而易见的原因,我不想唱老歌。我转向了唱诗班的音乐,转向了大教堂里的弧形独唱,这就是为什么我1929年在罗马的一个唱诗班里任职。直到我50多岁嗓子哑了的时候,我才发现我唯一想写的还是关于是美国民间音乐,这些传统歌曲从欧洲源源不断地流进来,并不断发展和扭曲成新鲜的东西。我写作的时候恰好遇上纽约和波士顿的民俗复兴,所以我的书很畅销。我写那些书是对大卫的一种纪念,但从未没有提起过他的名字。说实话,我又开始喜欢上了那种音乐,那些来自我家乡州和整个阿巴拉契亚地区的古老的苏格兰-爱尔兰歌曲,以一种我很长时间都无法理解的方式喜欢着。

在1917年夏天的所有录音中,我觉得我们错过了最好的声音。我想要弄一个音频日志,记录我们工作间隙的日子。从山谷中传来的暴风雨的声音、松枝扫过头顶的声音、在奥古斯塔南部,八个孩子的木勺打在桌子上的木盘子上发出的木勺声、在长柄煎锅里的肉被烧得噼里啪啦的猪油声。我想记录下大卫的低语:“上帝啊”,当我们第一次来到狗山萤火虫闪耀的田野时的声音;在林肯,一只鳄龟的爪子划过桌子的声音;在考珀,当诺拉·泰特尔和她的三个女儿,每个人都如此渴望自己的歌曲被记录下来,所以同时唱着完全不同的歌曲,每个泰特尔都试图盖过其他人的声音,直到大卫不得不把两个烹饪锅敲在一起,让他们安静下来。索斯威克的洛夫·威廉姆斯坐在她的厨房中间,在我试图修理留声机的时候,唱着一首调式,她的六个孩子和五个继子女都坐在她周围,安静地坐着,直到洛夫唱到第二段时,孩子们抑制不住自己,一个接一个地加入他们的母亲。十二个歌手,四个和声。

我想要录下那些所有消失了的却轮廓分明的声音。那些被释放到世界上的振动,从来没有被集中到留声机的管子和唱针上,从来没有被打入蜡中。我想要录下一个前几年的声音,大卫第一次在酒吧里对我说出他的名字。大卫邀请我去他的公寓,在一个深夜问我,他是否应该加入战争,我说是,因为我认为这是他想听到的。声音的历史,每天都在流失。我开始把地球想成一个蜡筒,太阳是唱针,放在地球上,勾画出一天的音乐——人们争吵、烹饪、欢笑、歌唱、呻吟、哭泣、调情的声音。而在它的背后,是数百万沉睡的人们的无声扫荡,像静电噪音一样在地球上肆虐。

随着几个星期的过去,我注意到大卫身上笼罩着一种黑暗,我想他试图把它隐藏起来。他的手在颤抖,卷烟也变得困难。有几次,我醒来时看到他站在离我们的床有一段距离的地方,他在月光下像是一根黑色的柱子,就像某个古代遗迹的柱子。当我们从一个镇子走到另一个镇子时他唱起歌来,有时会在唱到一半时停下来,重复最后一句,寻找下一句。有一次我从他身后悄悄走过去,吓了他一跳。他向后跳了一下,好像触电一样。我以为是战争的缘故,就像那些参战过的人那样。

有一天,着实厌倦了他的沉默,我问他有没有开枪杀过人。他把手举在空中,没有回答。

到8月底,也就是大卫要回鲍登教书的前一周,我们只剩下三个蜡筒。我们当时正前往靠近边境的一所房子,那是一个靠近花岗岩采石场的海滨小镇。我们在找约翰·温斯洛的房子,约翰·温斯洛是一个名叫玛丽·康威的女人的表亲,玛丽说,“他脑子里有一堆歌,他的妻子罗斯玛丽是百里之内最好的厨师之一,她会帮你安排好的。”

镇上的几个孩子指引我们走到一条漫长的土路的尽头。那是一个很冷的夏末夜晚,几个月前的风已经在大地上卷起了寒意。我们在水面上看了一整天的雾已经消失了。依偎在树林里的是一所房子——实际上是一间棚屋。波纹金属屋顶,用隔板拼成的,外面钉了几十个鹿角,在泥泞的院子里,一只拴在桩子上的狗跳了起来,汪汪地叫着,朝我们跑过来,然后当锁链绷紧时又被甩了回去。一群黑鸟从房子周围被雨淋得黝黑的树上飞了起来,然后消失在树林深处。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。

大卫敲了敲门,没有人来开门,于是他绕着房子走了一圈,对着树林喊。

“我们走吧,”他回来时我说。现在回想起来,我依稀记得那所房子没有任何窗户。

那条狗一直在吠叫,扯着链子,跳起来以至于快窒息了自己,哼哼唧唧地叫着。那是一条大狗,我想是一只熊狗,灰色和棕色的毛,胸部为白色,耳朵看起来被剪短了。

“闭嘴,”大卫冲着狗喊道。“我们还是等他回来吧,”他说,转过身来,向路边看去。“我想我再也走不动了,我很渴,可是我们没水了,我们反正也到这了。”

他耸了耸肩,坐在前门的台阶上,拍了拍口袋里的烟草,然后卷了一支烟,闭上眼睛,后脑勺靠在门上。

我把录音机从肩膀上拿了下来,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地上,坐在他身边。

然后,这是我们相识以来的第一次,他问我是否认为我们还会在这次旅行后再见面。

我说,会的。

他问我是否担心我们正在做的事情。

我说我不担心,因为我的确不担心。

他把头靠在门上,好像是在按摩,他的额头上有一抹肮脏的汗水。然后他把双腿拉到胸前,身体前倾,把下巴放在膝盖上,闭着眼睛,好像在祈祷。

“我想我很佩服你,”他说。

那条狗一直在叫,链子啪嗒啪嗒地响着。

我正想问他为什么,他对狗大喊:“闭嘴!”然后慌忙站起来,大步向狗走去。

当大卫走近时,那条狗抬起前腿,紧绷的链条使它直立了起来,就像一个即将落下的斧头。

“你在做什么?”我说。“小心点。”

大卫伸出手,走近一些。那条狗紧紧地拉扯着项圈,喘不过气来。大卫站在那里看着它,只有一英尺远,然后把烟头弹到狗的脚下。

这时,一个人从森林的边缘叫道:“嗬!”

我跳了起来,大卫转过身来,那条狗安静了下来。

那人留着长长的胡须,大部分是白色的,但有深色的。他的肩膀上有一根挂满死兔子的长杆,其中一只手拿着一把枪。

“你到底在干什么?”他说完,放下杆子,用两只手举着枪。

“你好!”大卫兴高采烈地说,好像没有枪指着他似的。“我是大卫·阿什顿,这位是莱昂内尔·沃辛。我们是你表妹的朋友,玛丽·康威?”

“玛丽。”约翰·温斯洛说。“然后呢?”他把枪放在身边,拿起绑着兔子的杆子。

“你一定是约翰,”大卫说。“我们在采集歌曲,玛丽说你有几首?”

“不感兴趣,”约翰说,他向我们走来,用那种缓慢的、有意的方式,我注意到有些伐木人就是这样,就像他比我们其他人更能感受到一天的长度,不需要赶时间。

“这不用花太长的时间,”大卫说。“我能问问你在哪里学的这些歌吗?”

“不感兴趣,”他又说了一遍,把杆子放在房子的一边。那些兔子——有三只——一定是刚猎杀到的,血从其中一只的嘴里滴出来,拍打着一床干树叶。

“玛丽说你的家人来自爱尔兰西部?”大卫说。

约翰没有回答,他从腰带上拔出一把刀,把兔子从杆子上割下来,并把它们并排放在门廊上。

“哪个镇?”大卫问。“我在那里呆过一段时间,很久之前的事了,那是我第一次学到《牧羊人之歌》的地方,也许你知道这首歌?”

“现在你听着,”约翰说,第一次盯着大卫看。我看到他的一只眼睛充血,我想是血管破裂的缘故,他的双颊凹陷,他的整个脸抽搐了一下,绷紧,然后又松开。“我不感兴趣,我告诉过你一次,我再说一遍,我不是故意无礼的,我看你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了,如果你是从玛丽家来的,以后再来吧,也许一两个星期后,到时候我就可以帮你了。”

我认为大卫的说服天赋只在于,如果他想要什么,他就会不停地去追求。如果不是玛丽慷慨激昂地建议给约翰录音,如果我们没有在一周内在他家附近出现,我想大卫会就此打住。约翰似乎与其他人不同,他们起初总是因为害羞或怀疑而拒绝。相反,他以一种下通牒似的、不可饶恕的方式拒绝了。他已经背对着我们,用他的刀子切开了其中一只兔子,然后开始猛地拔去毛皮。

“你妻子在这儿吗?”大卫说。“也许她想唱歌?罗斯玛丽?”

那人转向大卫,手里拿着刀,浑身是血,在他身后,兔子的皮从它的后腿上垂下来。

“或者给点水,”我说。“我们的水喝完了,你能给点水喝吗?”

他叹了口气,踢了踢地面。

“我是基督徒,”他说,他把刀放在门廊上,然后拖着脚步上了楼。当他打开门时,阳光洒进屋里,照亮了房间中央平躺在桌子上的一个女人的身体。他走到后面去厨房的时候没有关上门,那女人的裙子像桌布一样散落在桌子上。风从门口吹来,裙摆随风飘动。她的胸前放着一束花。大卫和我没有说话,因为我们俩都看着这一幕。当我听到约翰关上水龙头时,我转过身,盯着树林。

他拿着两个木杯子出来了。

“给口渴的音乐家们,”他说。

“谢谢你,”我说。我避开了杯沿上的一个拇指血印喝下。

他拿起刀子继续剥兔子的皮,最后把兔子脚上的皮扯了下来。当他把它扔在楼梯上时,它啪的一声落在地上。

“这就是你的工作吗,去让人们对着管子唱歌?”

“是的,”大卫结结巴巴地说。“是的,我喜欢。但他不是做这工作的。”他指着我。“这是一个歌手,他可能拥有新英格兰最好的声音。”

“是吗?”约翰说,他将刀刺入门廊,使其直立起来,用他的两只手,撕掉了第二只兔子的皮。“来吧,那就给我们唱个曲子吧。”

水的味道是金属味,很苦。

“我不知道该唱什么,”我说。我的脑子仍被桌子上那个女人的画面搞得一团糟。

约翰开始拿起另一只兔子。“我相信你会想到的,”他说。

我想到的第一首歌是《兰道尔勋爵》,这是大卫的最爱之一,他把这首歌教给了我。当时我们躺在他公寓的床上,在我醒来之后他没有离开,那是一个非常罕见的早晨。

“哦,你到哪里去了,兰道尔勋爵,我的孩子?”我唱道。我闭上眼睛,尝到了烧焦的黄油,看到了淡淡的绿色。“你到哪里去了,我那英俊的年轻人?”

“天啊,”约翰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一百英里外的某个地方传来。我这时才意识到,我一路上都没有唱过歌。

“我到绿林去了,母亲,快给我铺床。

我打猎累了,很想躺下。”

“你在那里遇到了什么,兰道尔勋爵,我的孩子?

你在那里遇到了什么,我那英俊的年轻人?”

“哦,我遇到了我的真爱,母亲,快给我铺床。

我打猎累了,很想躺下。”

这首民谣冗长而重复,母亲不断地向儿子提出问题,试图弄清楚他为什么感到如此恶心和疲惫。他告诉她,他的情人给他做了炸鳗鱼当晚餐,当狗吃了他的残羹剩饭后,它们都死了。母亲告诉他,他被下毒了,他认同了,并再次要求她整理他的床铺,这样他可以躺下死去。他告诉她,他把家里的奶牛留给了她,把他的金银留给了他的妹妹,把他的房子和财产留给了他的兄弟。母亲接着问:“我的孩子,兰德尔勋爵,你给你的真爱留下了什么?你给你的真爱留下了什么,我那英俊的年轻人?”。他回答说,

“我把她用绳子留在你的苹果树上,让她挂在那里。

母亲,快给我铺床,

因为是她要毒死我,我真想躺下。”

当我唱完并睁开眼睛时,约翰和大卫都在看着地面,天空呈现出紫罗兰色。

“我很遗憾你失去了亲人,”大卫对约翰说。

“谢谢你能这么说,”约翰说。

大卫看着我,“选得不错,”他说。“在爱情里中毒。”他把胳膊钩住背包的带子。“我没想到你会记得这首歌。”他举起背包,把它放在肩膀上。“奇怪的是,他自始至终都称她是他的真爱,一个杀害了他的凶手。”他转身就走了,没有等我,沿着大路,从那只沉默的狗身边走过。没有向约翰告别或道谢,就像平常对那些招待我们的东道主那样。

如果约翰对大卫的突然离去有感到不安的话,那他并没有表现出来。

“孩子,一首美妙的歌。”他说。“我也知道这首歌,不过你把结局改了。”

“是吗?”我只唱大卫教我的歌。

“在结尾,通常是,‘我离开时用火将她送向了地狱。’不是用绳子吊在苹果树上。我觉得我更喜欢你的版本,它更温和一些。”

“耽误你的时间了。”我说着走到录音机前,把它扛在背上。

他的整个身体都动了动,好像他将要说的话要把他压垮,声音哽在喉咙里。“祝你好运,孩子。”

又一阵冷风吹过树林,仿佛八月已经过去了。

在波特兰火车站,我告诉大卫我可以在缅因州多待一段时间,帮他整理录音。如果他需要帮助,我可以在学校附近找到一套公寓,但只能在秋季学期。但我本应该更直接点,这一次,我应该是那个给他指路的人。如果不留在缅因州,我可以叫他和我一起去波士顿,也许事情会有更好的结果。相反,他摇了摇头,原因我后来才明白,他说我们会在第二年夏天再次去采集歌曲。他告诉我说我们可以写信。

9月到12月是肯塔基州果园一年中最忙的时候,在那段时间里,大卫没有给我回过一封信,所以一月份我给鲍登音乐系写了封信。我解释说,我是大卫的研究助理,也是音乐学院的毕业生,而且我还是夏天加入他的歌曲采集之旅的人。我在信里问道,你能把他的地址发给我吗,因为我可能记错了,还有一些文件需要分享一下。或者其它像这样的谎言。

几周后,我收到的回信,内容和用词都很亲切。系主任写道,他非常遗憾地告诉我大卫于1919年秋天去世的消息。他接着说,他很遗憾他不知道我指的圆筒是什么——大卫的工作是教音乐创作,而不是民族音乐学,而且系里也没有赞助过一次歌曲采集之旅。很抱歉我不能提供更多帮助,他写道,如果我找到你所说的圆筒,我一定会把它们转寄给你。

我把信折好,走到外面,朝果园走去,然后意识到我不想去果园,于是走向天蓝色凉亭,但那也不是我要去的地方。我最后到了我祖父的房子,离城几英里远。我们喝了茶,他给我看了他的狗学会的一个新把戏——在鼻子上平衡一根棍子。我没有告诉他信的事,他说我“看起来有点不对劲”,问我是否喝醉了,当我说没有时,他给我倒了一杯威士忌,说:“那就喝醉吧。”那晚我在他家睡了一晚上,之后的几个晚上也是如此。

在与系主任的后续通信中,我发现大卫有一个未婚妻,而且他在我们旅行前的春天就已经订婚了。

在写完上面的部分后,已经过去有几天了。昨天我打电话给哈佛大学皮博迪博物馆的一位朋友,我知道他有老式留声机。他让我过来,因为那东西太重了,没法搬到我家,而且他也不确定能不能得到从收藏品里拿出来的许可。

我走了五个街区到博物馆,在门口遇见了他。他带我走过新的鸟类收藏,走过骷髅和玻璃花,来到后面的办公室。

“我从孩提时代起就没用过这些东西了,”他说着,把抹布从留声机上扯下来。

他帮我把一个圆筒装到旋转器上。把管子与唱针底座钩住,然后把唱针放在圆筒上,把他的手放在曲柄上,转动它。从喇叭里传来的是一个五十年前的男人的声音,来自波特兰北部的一个海滨小镇,唱着一首民谣,就像我第一次听到它时一样清新而难忘。

每个圆筒的尾端都标有歌曲名称、歌手的名字和录制日期,这就是为什么我的眼睛被吸引到盒子里的最后一个圆筒上的原因:1919年10月20日——那是我在火车站和大卫告别的一个月之后。

“让我们看看这上面是什么,”我指着那个圆筒说。

他展开纸,把圆筒放在旋转器上,转动曲柄。

“你好,莱昂内尔。”大卫沙哑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。

我的心像被踢过一样痛,像是要紧握着某种东西,然后我的腿上出现了多年前我车祸时的那种热流,唱针像是刺在我的大腿上颤抖着。

留声机的金属喇叭发出一片寂静,我倒在最近的一把椅子上。

“你还好吗?”我的朋友问。

我点了点头,笑了。

“谢谢你给了我这个美好的夏天,”大卫说,那已经是50年前的事了。“还有之前的那段时间,很抱歉,我和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不一样了,我内心有一种无法摆脱的东西,一些腐烂的东西。”

更多的沉默——更多静电噪声,那是他思考的声音。沉默听起来像是一个高G调。

“我无法看到它的周围,”大卫说。“它沿着天边在我面前不断加速延展。”

更多静电噪声,然后他开始哼唱。

“他在唱什么?”我的朋友说。

“《死寂的冬夜》,”我说。

我闭上眼睛,向后靠在椅子上。

“一个向西,另一个向东,”大卫用他生硬的男中音唱道,“在树根处有两个静止的身影。”

我尝到了盐和烟草的味道,看到靛蓝的圆形变成了深橙色的棒状,然后闪成一个黑色的点,使我的嘴里充满了湿石的味道。

我不确定我期待听到什么,我想听到什么,但我脑海中浮现的是关于留声机的著名故事——这是爱迪生唯一立即见效的发明。他提出了唱针在柔软的表面上抖动的概念,让他的工程师模拟了一个,然后第一次就成功了。正是这一点——那是个显而易见的形体,那些由大卫声音凿刻而成的发丝般薄的古老峡谷——让我专注于看着旋转器上的圆筒。爱迪生没有想到要把留声机用于音乐,他想象过大卫在这里做的事情:记录信息。把它放在一个人的临终床边,这样他或她就可以给出最后的指示。或者你可以录下一个婴儿的声音,然后20年后录下同一个人的声音,然后录下一个老人的声音,这样你就可以在一个人工制品中拥有整个人生。这将是对留下的人的一种安慰,但这并不是一种安慰,只是提醒我,我以为我已经放下了的遗憾。我应该待在波特兰的站台上,或者强迫他和我一起去波士顿。这只是提醒我,我仍然非常爱大卫。我对乔治和克拉丽莎的感情是认真的、体贴的,与大卫的声音所带来的震撼而刻骨铭心的感情相比,怎么说呢?这种类型的悲伤,不是怀旧,不是悲痛,只是一个显而易见的突然的事实,那就是我的生命看起来比原本短了一英寸。我二十岁那年是我最美好的一年。当我拿着圆筒走进博物馆时,我想的是,翻翻关于那个夏天的有声剪贴簿,或许能让自己得到些安慰。听到玛丽·康威或泰特尔夫妇的声音也许会愈合伤口。就像我们分手多年后,我在哈佛广场遇见克拉丽莎时一样,后来我为这段可能是永恒的友谊感到高兴。乔治也一样,他定期告诉我他在萨凡纳的生活,并向我保证,他只对我们在一起的时光心存感激。但这个圆筒让我想起了我错过的东西——我想,那是一种我不知道的生活,但大卫是其中的一部分。真正的生活,可却又是多么可笑的短暂,只有两个月。那些关于萤火虫和在瀑布中裸泳的记忆,只在我多年来建立起来的满足感的薄膜上留下了非常细长的切口——一个美满的家庭,一份成功的事业,友善的邻居,几段亲密的关系。一个虚度年华的人生。也许这就是人们开始使用留声机来录制音乐的原因——你为什么要去听那些被爱的和死去的人的声音呢?

这首歌结束之后,唱针从圆筒上漂走。

“你还想听别的吗?”我的朋友说着,把圆筒拆开,然后用纸包好。“某个特别的?”他摆弄着圆筒,转动它们来读标签。

尽管我呼吸急促,但我还是想要更多,像是一只正在啃骨头、舔骨髓的狗。

“让我们从头开始吧,”我说。“从第一个开始”。

我望向窗外的街道,那毛茸茸的白色种子仍然在人行道上随风飘动,寻找可以生长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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